萧十一郎-------原著:古龙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这个人四四方方的脸，穿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衣服，整个人看来就像是块刚出妒的硬面饼。

　　杨开泰！这个人赫然竟是杨开泰。

) y' n; J3 O% `6 j5 U6 A. L　　杨开泰走起路来，还是规规矩矩的，目不斜视，好像并没有看见风四娘和萧十一郎。

　　但他却偏偏笔直地向他们走了过来，而且一直走到萧十一郎面前。
! ]4 q" w! D" G, O4 ^
1 |1 l. a" L' ]　　风四娘整个人都已僵住，已连话都说不出。
! w9 I8 o2 R8 X+ R  c2 y
　　她一向独来独往，我行我素，别人对她是什么看法，她根本不在乎。
: I9 G  _4 U8 I/ E
　　可是对这个人，她心里实在觉得有些惭愧和歉疚。
0 f/ f' R2 B/ r' M
7 g! R% W8 o- W- X　　她看见这个人，就好像一个想赖帐的人，忽然看见了债主一样。
; ?3 l+ }9 E) Z/ p5 N
5 ]- h% o8 T/ p" d2 N0 I+ h  |　　因为她的确欠这个人的债。而且是笔永远也还不了的债。
# M  x8 I% c# [4 @( S* z
( k, W- H- I" g　　但杨开泰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，好像根本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她这么样—个人存在。

　　萧十—郎已站起来，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请坐。”
3 E: A4 E, B" K& s
　　杨开泰没有坐，萧十一郎也只好陪他站着。
- Z, A  v  V2 D! ?) d& e  u* ]
! ]# r3 G: i9 _3 R　　他忽然发觉杨开泰这张四四方方、诚诚恳恳的脸，已变得很苍老，很憔悴。

: I8 n/ U( n- `　　——现在他就算还是张硬面饼，也已经不是刚出炉的了。

+ o9 M: k" t+ d; ~: \　　——这两年的日子，对他来说，一定很不好过。
/ b  q, a4 |# J+ u( g
　　萧十一郎的心里也很不好受，尤其是在经过昨夜晚上那件事之后。
2 k. c6 G5 t5 F- w/ H
# ], A' e( S2 _: b2 l　　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肮脏而卑鄙的小偷，也只有在面对着这个人时，他心里才会有这种感觉。
! V$ S- ]- b' D% J$ Z
　　杨开泰也在看着他，那眼色也正像是在看着个小偷一样，忽然问：“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？”

　　他当然认得萧十—郎，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的，但他却偏偏故意装作不认得。
$ N$ O* v6 u+ p) V
) u$ x% h* R, F3 }  C# f　　萧十一郎只好点点头。

( v( D3 K! e5 N0 P0 K4 a, M7 ~8 _　　他了解杨开泰为什么要这样做，他了解杨开泰的心情。
$ Z3 E/ K& B. h8 ~9 O1 f, S
　　杨开泰扳着脸道：“在下姓杨，是特地来送银票给萧大爷的。”

) T. i& ^. l; v  B　　他居然从身上拿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，双手捧了过来：“这里有两百张五百两的，十张五万两的，一共是六十万两，请萧大爷点一点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当然不会真的去点，甚至根本不好意思伸手接下来，只是在嘴里喃喃地说道：“不必点了，不会错的。”
' ~9 I) T/ f2 m4 m# @! P
　　杨开泰却沉着脸道：“这是笔大数目，萧大爷你一定要点一点，非点一点不可。”
; i2 }( ?0 O2 B+ p, v9 n$ I
2 e, Q  j2 |7 V* R9 j: T　　他不但很坚持，而且似已下了决心。

　　萧十一朗只有苦笑着，接过来随便点了点，他实在不想跟这个人发生一点冲突。

　　杨开泰道：有没有错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立刻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$ [0 A. q& e1 g" w) y# \6 S0 a
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提出这一笔后，你在利源利通两家钱庄，存的银子还有一百七十二万两。”
" j( e/ K! d2 A* h4 ~7 L7 r3 f
9 c% J% _* {0 D0 Y/ g8 t" Q7 g/ x　　他拿出个帐簿，又拿出叠银票：“这是清账，这是银票，请你拿走。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并不想全都提出来。”
: G  C- f0 c& _, |$ f  Y
　　杨开泰板着脸，道：“你不想，我想。”
* p# Y8 n$ n+ ~: ^( ^  {3 J
: E) v/ C. L* u' i% a4 X　　萧十一郎道，“你？”

0 u( T2 z( D6 B% p　　杨开泰冷冷道：“这两家钱庄都是我的，从今以后，我不想跟你这种人有任何来往。”

7 t- M9 T7 u' U, x　　萧十一郎僵住。
. h( Z$ z* O2 ~# a. v
　　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，杨开泰现在若是要走，他已不准备再挽留。

" r# g6 C& {2 I$ F6 H　　可是杨开泰并没有准备要走，他还是板着脸，瞪着他，忽然冷笑道：“自从你和逍遥侯那一战之后，有很多人都已认为你是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。”
0 \9 z% Q% h, `/ @! M) P
　　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想过。”

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我想过，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了。”
! J6 m1 F/ j/ Q6 F0 P7 n
2 p' H, M  N6 r1 u* G$ {　　他硬梆梆的脸上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我早就知道，无论什么事，我都不是你的对手。”
- o& Y5 U0 S2 r9 J7 X' H
　　这句话里仿佛有根针，不但刺伤了萧十一郎，刺伤了风四娘，也刺伤了他自己。
0 F" I9 w4 }7 O, T9 O$ [
( L( Z$ o" C2 |, P- U! |, d& S　　风四娘咬着嘴唇，忽然捧起了酒壶，对着嘴喝了下去。

　　杨开泰却还是连眼角都不看她，冷冷道：“据说你昨天在这里，出手三招，就击败了伯仲双侠，这样的威风，天下更没有人能比得上，我杨开泰若是要找你一较高下，别人一定会笑我自不量力。”
8 ^3 y/ ]9 o5 u! C% ?& {
5 ?- M: u5 z7 y8 r# C　　他的双拳紧握，一字字接着道：“只可惜我本就是个自不量力的人，所以我……”
) m6 Y& V! _, X! f$ P/ ?7 o
　　——所以我才会爱上风四娘。

: L5 }4 M& l* g' @' O. j# P' ?6 P8 N　　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，但萧十一朗和风四娘却都已明白他的意思。

　　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你……”

6 \6 m2 \& k/ n, f) {2 H, J　　杨开泰不让他开口，抢着又道：“所以我今天来，除了要跟你结清帐目之外，就是要来领教你天下无双的武功。”
( ~, r0 a+ R3 V
+ f+ J! _* u) R& k( q　　他说话虽然很慢，但每个宇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
& p* Y' [. G: I　　他本来一着急就会变得口吃的。

　　今天他并不着急，他显然早已下了决心，决心要和萧十一郎结清所有的帐。
  ^+ G% q1 q1 r7 p  r( F
! a4 v3 A5 C) t　　萧十一郎了解这种心情，可是他心里却更难受。
, u' [9 s- L8 u; W% C2 p1 E  H
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我们是出去，还是就在这里动手？”
/ S, g$ b' P9 p% [; q$ H# t
$ s: h- p7 v: `- L& _% ?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，“我既不出去，也不在这里动手。杨开泰怒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! H5 d& b1 y+ o1 y　　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我的意思就是，我根本不能跟你动手。”
6 t: M/ _4 D# W# Y$ t/ z- C& W
# G1 @1 Z" u8 V2 F5 U　　他实在不能跟这个人动手，因为他既不能胜，也不能败。

6 h6 f0 H3 K7 B: j8 m/ }. W% V' X　　萧十一郎现在巳决不能败。
4 f7 G# `& \- t
　　他知道杨开泰积怒之下，出手绝不会轻，只要他伤在杨开泰手下，立刻就会有人来要他的命。
8 t) g7 u7 U/ ]* K
- g9 C8 F  A' ?  w) p8 G　　他现在绝不能死。

　　他还有很多事非去做不可。
8 k5 {1 K$ |! v" d$ ]1 I
　　杨开泰瞪着他，股已涨红：“你不能跟我动手？因为我不配？”
2 O1 @9 ~* W# }/ P' r( N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不是这意思。”
0 S0 m* K+ H! T0 B
　　杨开泰道：“不管你是什么意思，我现在就出手，你若不还手，我就杀了你。”
( A" f# L$ [! w! [2 T
　　他本是很宽厚的人，本不会做出逼人太甚的事。
! N" ^/ s8 B6 G: h
　　可是他现在却已将萧十一郎逼得无路可走。

　　风四娘的脸也已涨红了。

　　她本就已忍耐不住，刚才喝下去的酒，使得她更忍耐不住，突然一下予跳了起来，叫道：“杨开泰，我问你，你这究竟算是什么意思？”
* l3 ^% X" v1 r% n8 @! q4 Z* M
) ?2 _: z3 W: V( U# i7 U% |! _　　杨开泰根本不理她，脸却己发白。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难道以为他是真的怕你？就算他怕了你，你也不能欺人太甚。”

! \3 R1 c, t* I' g3 F　　杨开泰还是不理她。

* v- o  |% Q' a) @) V6 a9 o' R9 a5 R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—定要杀他？好，那么你就先杀了我吧。”
% j' _: a+ h3 ^9 N
3 q% \/ K" H9 a6 t$ H2 t$ E　　杨开泰本已渐渐发白的脸，一下子又涨得通红。

, R6 N; Q8 g7 p# m5 N2 j+ W　　他也实在忍不住，大声道：“他……他……他是你的什么人？你要替他死？”
  O/ l' ?( S4 _: y+ N8 d& Q
9 _, p! U. U+ h# ~7 @. C# D) [+ M　　风四娘冷笑道：“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，你都管不着。”
0 \0 X/ g1 L* i
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我管不着？谁……谁管得着？”

　　一句话还没有说完，他额上已暴出了青筋。
' h: @7 z$ p; {9 `' N  @
. r( B' f' u! y8 n7 Z  n　　他是真的气急了，急得又已连话都说不出。

　　风四娘更气，气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。

　　这是为了什么？为了谁？

　　他们本该是一对令人羡募的夫妻，就像是连城壁和沈壁君一样。
$ @! S. Y& @# @, y$ ~$ }
- h6 W7 T! Q- w4 ~0 `. h8 w, C　　可是现在……

- }( R, q6 p4 j: |$ @) V　　萧十一郎不忍再看下去，也不忍再听下去，他现在已只有一条路走。
9 l" T' I9 i/ l) H" R+ O* }
: w( u  |- y9 d' X  e+ ^7 f　　“好，我们出去。”

　　夜已临，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亮起了辉煌的灯火。

　　萧十一郎慢慢地走下楼，慢慢地走上街心。
; Q, M) Q- h/ C/ n
; ^; O/ b9 f4 L# S; r　　他的脚步沉重，心情更沉重。他不怪杨开泰。

4 S. M3 g4 L3 `; ^　　这并不是杨开泰在逼他，杨开泰也同样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的。
+ }" q  o! \0 E: D* d& B/ o0 C
8 ?" g8 j2 Z9 \- W! ?( ^　　一种可怕的压力，将他们每个人都逼得非走上这条路不可。
/ g1 d3 K: _8 l: M$ T
　　这种可怕压力。却正是从他们自己心里生出来的。
3 r" {3 L2 `9 _6 a$ S2 k
5 F* v, E& d$ S1 z1 t. i! D1 e0 p　　这究竟是爱？还是恨？是悲哀？还是愤怒？

　　萧十一郎没有再想下去，他知道无论怎么想，都想不出个结果来的。

　　他已走到街心，停下。

　　他忽然发现所有的声音和动作，都似已随着他的脚步停顿。
- `  A- r! |; w  g& v! w$ Q- y( Q
$ b+ k! d% w% L. E$ {　　杨开泰也已走出了牡丹楼的门。
! u. y. g- I5 D7 w& o. I" c
　　街道上一片死寂。
5 a5 N$ r8 ^9 S/ H
　　所有的人全已远远避开，瞪大了眼睛，看着他们，一个个看来都像是呆子。

　　但萧十一郎却知道，真正的呆子并不是这些人，而是他们自己。
, c; p8 |8 Y" R# _9 a
　　酒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，好像将所有的杯盘碗盏都已砸得稀烂。
  P8 b( U% Z; n, z) `
4 a2 V1 Q( i$ H　　东西砸完了之后，接着就是一阵痛哭声，哭得就像是个孩子。
0 F8 J9 |  a; Y4 Z7 h+ Z# h
' F# p% {" O8 z5 d% p4 O　　风四娘本就一向是个要笑就笑，要哭就哭的人。
: x' \0 L7 E7 d
4 s! G2 t' K0 t$ N2 g: [2 N5 k　　她没有下来。
% o) ^  }+ r' J7 z# J
6 B' a) ]. ]+ L3 B, d( W1 ~　　她不忍看，却又偏偏没法子阻止他们。
) N  n" _: q3 ?2 R. j: d0 d& G
　　杨开泰紧紧捏着拳，一张方方正正的脸，似已因痛苦而扭曲。
5 S) c% R$ ?0 ?. V: j
　　萧十一郎忍不任长长叹息，道：“你……你这又是何苦？”

　　杨开泰瞪着他，突然吼道：“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。”

　　这句话还没说完，他已冲过来，攻出了三招。
. y6 r5 e1 m7 ~4 n; T' }% e
8 `- J' k. H- j+ K　　他的出手并不快，也不好看。
- G3 X) {$ z; T2 [; u. o* {
　　可是他每一招都是全心全意使出来，就像他走路一样，每一步都脚踏实地。
$ v+ N8 l2 f* ~& _& m
) r8 d; H7 H1 U% Y  X7 W　　萧十一郎已下定决心：“这一战既不能败，也不能胜，”他只想打到杨开泰不能再打时，就立刻停止。
' I9 \: w0 M( u$ ~
4 y( F/ q- _2 R6 e+ a　　可是杨开泰一出手，他就已发觉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　　杨开泰的心虽已乱了，招式却没有乱。
5 J: W2 E5 P% C1 x* M1 s3 e
8 c. h, _5 Q) t* b% J4 [$ Q　　他的出手虽然不好看，但每一招都很有效，他的招式变化虽不快，但是招沉力猛，真力充沛，一种强劲的劲力，已足够弥补他招式变化间的空隙。

　　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练得如此扎实的人。
. O8 Q; d0 @) v8 i8 Y1 w: ^9 `/ x
　　二十招过后，他的劲力更已完全发挥，只要—脚踏下，青石板的街道上立刻就被他踏出个脚印。
/ M% D9 e3 _; S$ s) I
7 X1 U/ X$ \" g4 f( l" B　　脚印并不多。
9 R0 W. M# |: |. T- q3 T/ V
: S/ S9 n  a1 y& y5 V- K# @+ Z( E( T　　因为他的出手每一招都中规中矩，连每一步踏出的方位也都很少改变。

) i/ W) N% Q; k  D- z) W$ |; N; A+ \　　脚步虽不多，脚印却已越来越深。
$ j) n+ o/ f( [  L# W
　　街道两旁的招牌，也已被他的掌力，震得吱吱作响，不停地摇晃。
4 f1 S( u" Q9 [# ^  }- }- m
4 ^4 r/ z1 C/ u0 L3 d　　萧十—郎额上巳沁出了冷汗。
5 W, u+ }6 E1 p; A& r2 D# ~% I
　　他若要以奇诡的招式变化，击败这个人并不难，因为杨开泰的出手毕竟太呆板。

. C- }/ T* n1 O- o/ C% S8 j　　可是他不能胜。
. d, I7 |: N: _" M
　　杨开泰一拳接着一拳，着着实实地打过来，他只有招架，闪避。
) v$ A1 p- f% f4 r) n8 j% n' g# g
# N% G" O+ m1 R/ r' `　　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正在被铁锤不停敲打着的钉子。

" M1 r* z; I" a. H　　钉子虽尖锐，但迟早总会被打下去的。

　　最可怕的是，他的腿突然又开始渐渐麻木，动作也已渐渐迟钝。
4 o8 t' N1 z0 ]% y8 M- R* l
　　平时他与人交手，战无不胜，只因为他总有一般必胜的信心，总有一般别人没有的劲。

& _6 U: Z' K( r) F2 q* t0 Q　　可是现在他没有这般劲，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战胜。
' P, V( a: f, n: B$ h8 w
( t, V3 J& F) H% a% C　　他也不愿败。

9 G1 t/ F/ n+ ~, Q* l　　但是他却忘了，高手相争，不胜，就只有败。

- U7 H% Q/ Q# s. ~6 @8 |　　胜与负之间，本汉有选择的余地。
, R% w- s; ?+ N. w0 N  J6 b
8 c% P+ ?& p, a7 G. o+ X/ V　　现在他就算再想战胜，也已来不及了。

　　杨开泰的武力、劲力、自信心，都已打到了巅峰，已将他所有的潜力全都打了出来。

* _& t8 s; z$ g& N　　他已打出了那股必胜的信心。
: P# o' {" J2 Q3 P. _
' Z0 N1 G# J; n7 {7 u  }　　他已有了必胜的条件。

* M, \4 N, T! N0 B" k% I% r　　连他自己都从没有想到自己的武功能达这种境界。

9 Z. C: t  ~6 t& r& Q- m　　以他现在这种情况，世上能击败他的人已不多。

　　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必败无疑。

　　他的确就像是根钉子，已被打入了土里，他的武功已发挥不出。

　　何况，他的伤势又已发作。
2 f6 Z! _- C$ I2 y' O( W$ U8 E
　　但真正致命的，却还是他自己这种想法。
" Q/ ~) g  O/ T- @: s" f* N
- }# \9 w$ I. M5 J; D　　他开始有了这种想法时，就已真的必败无疑。
2 u4 Q3 [8 t! R- t8 s) x7 G
. s8 i7 a* e7 x- a　　失败是什么滋昧。
; `% r7 |. x3 P# R
　　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真正去想过。
. B; f; B; e# m8 o3 b3 ?: t
　　因为他生平与人交手，大小数百战，从来也没有败过一次。

　　现在他却已经在开始想了。
# {4 P6 M$ t2 P0 @6 L1 F
　　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种致命的毒素，腐蚀了他所有的力量和自信。
  M* t, M" g5 A; }7 h
8 w7 l" A/ o7 ^, }' c' y　　突然杨开泰左足前踏，正踏在原来一个脚印上，击出的却是右拳，一着”黑虎掏心”直击萧十一朗胸膛。
8 I5 e# B1 o! j: C. ~
& t8 H$ F: N' v+ N) s* [0 ]+ u* t# i　　这一着“黑虎掏心”，本是普普通通的招式，他规规矩矩地使出来，半点花招也没有。但是这一着劲力之强，威力之猛，放眼天下的武林高手，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同样使得出来。
3 ~% Y4 d1 N8 T& v4 m& [5 D
　　就算萧十一郎自己使出这一招来，也绝不可能有这种惊人的威力。

　　他想到这点，己几乎没有信心去招架闪避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半空中忽然有条长鞭卷来，卷住了杨开泰的左腿。

　　无论谁也没有看见过这么长的鞭子，更没有看见过这么灵活的鞭子。

　　一个头戴珠冠，面貌严肃的独臂人，双腿已齐膝而断，却站在一个赤膊大汉的头顶上，远在一丈外，就挥出了长鞭。
3 V+ ]  r% |( m& p: i# N
　　他的鞭梢一卷，反手一抖，厉叱道：“倒下。”
4 v/ s9 l9 b4 v* ^! E+ X6 x3 B
　　杨开泰并没有倒下。
4 m* G8 e/ b( l. G* G% O" R  ]7 P
  v% q$ w2 U+ v# g　　他拳上的力量，竟在这一刹那间，突然收回，沉入了脚底、本来只有半寸深的脚印，立刻陷落。
  F( Y$ E. Q4 a/ V% M2 n, a' J  {, s
. {4 N/ Y, v. U/ ^$ o0 w% r　　这坚硬的石板在他脚底，竟似已变得柔软如泥，他整双脚都已陷落下去，没及足踝，人上人额上青筋忽然凸起，独臂上肌肉如栗，长鞭扯得笔直。
" ~2 y, b% B9 r) W
3 b# ^" m5 U( c3 e　　但杨开秦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，就像是已变成了根撼不动的石柱，人上人长鞭收回，鞭梢反卷。
# D7 x% P" p1 V( X5 v% v
　　谁知杨开泰已闪电般出手，抓住了他的鞭梢，突然大喝一声，用力一抖。

8 e2 I' m+ `$ C9 ]( y4 u; p( x　　人上人的身子立刻被震飞了起来，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，突又凌空翻身，车轮般翻了三个跟斗，又平平稳稳地落在大汉头顶。

　　可是他的长鞭己撤手。
# Q1 [0 [1 R& E9 i" z; h( w
　　杨开泰已将这条鞭子扯成了五截，随手抛在地上，板着脸道：“我本该杀了你的。”人上人冷笑道：“你为何不出手？”
* M5 P! y' g6 E2 F1 t
) C' P' S% w) D) N  \0 T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我生平从未向残废出手。”
! ?. \1 i! M- b/ J# D  V
　　突然对面屋檐上有人在叹息：“这人果然不愧是个君子，只可惜皮太厚了些。”

　　杨开泰霍然抬头：“什么人？”
* {. j/ {, Q, l& @4 |
　　一个独眼跛足的老人，背负着双手，站在屋檐上，悠然道：“我这人既不是君子，又是个残废，只不过若有人故意手下留情放过了我，我就绝不会再有脸跟他死缠烂打的。”
( B6 p# ?4 W7 ?8 @( U# L; k" k
0 @/ l# ^/ L. Z9 U, X* M6 Z- w& z　　杨开泰脸色已发青：“你说的是谁？”
: K+ U( f3 {/ C/ C' v5 Z) k' J
6 K2 c8 C) f" M* A　　“我说的就是你。”这老人当然就是轩辕三缺；“你刚才使到第十七招时，萧十一郎本来己可将你击倒三次，你难道真的一点也看不出？”
6 a8 y+ p9 b4 J; I4 n5 u. P4 G
# l2 q" W% T# M6 O- x+ {/ L　　杨开泰铁青的脸又涨红、一开始出手时，他的招式变化间，的确很生硬，的确露出过三次破绽，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。
$ a/ j' m7 [  g6 A/ B1 \# P6 U
　　他既然知道，就绝不否认。

* K/ ]0 U# o1 S( Y$ Z　　无论杨开泰是呆子也好，是君子也好，他至少不是个小人。
/ f' U0 H7 l8 w$ @7 @3 X
　　屋檐下的人丛里，却有个青衣人徐徐然走了出来，悠然道：“这种事你本不该怪杨老弟的，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0 c! P: i# R7 h/ v& j' q
　　轩辕三成也出现了。
; I: }  _' p# h# c) p
: ]% U7 V" E; ^- Q: o0 _　　他微笑着，又道：“杨老弟是个生意人，生意人讲究的本是心黑皮厚，否则杨家又怎么能富甲关中？他那些钱是怎么来的？”

　　杨开泰瞪着他，脸涨得通红，想说话，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, N7 z4 c1 j, v! f# u( f  u
　　轩辕三成笑道：“我就绝不会怪你，我也是个生意人，莫说他只放过了你三次，就算放过你三十次你也一样可以打死他的。”
% a& T# F* @+ I3 i6 b) z
　　杨开泰突然跺了跺脚，扭头就定。

/ m3 R1 f, m' i% J1 n! M( [　　他就算有话也说不出，何况他已无话可说。

　　君子若是遇见了小人，还有什么话好说的？

　　轩辕三成已转过身，看着萧十一郎，微笑道：“你用不着感激我们，就算我们不来救你，他也未必真能打得死你。”萧十一郎并不能算是君子，更不是呆子。他当然明白轩辕三成的意思，只不过懒得说出来而已。他忽然发现花如玉说的至少有一句不是谎话：“你放了轩辕三成，总有一天要后侮的。”

　　轩辕三成忽然大声道：“各位父老兄弟，都看清了么？这位就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，举世无双的大豪杰萧十一郎。”
; s+ N1 t) z& O
' R: O0 C6 _: n. X　　没有人敢出声。
+ t3 d" Z0 n+ v0 i8 E0 n
8 X+ m* I6 ?2 E" T; g　　这世上真正的呆子毕竟不多，祸从口出，这句话更是每个人都知道的。

　　轩辕三成只好自己接下去：“我念他是个英雄，又是远道来的客人，所以也放过了他三次，可是今天，我却要当着各位面前杀了他。”
/ Y* t4 ]1 `! _  L2 a( o
　　萧十一朗忽然笑了。
/ u7 @- [7 O. s- X9 h) {5 H* v
　　他觉得自己实在不笨，也很了解轩辕三成这个人。

% w+ |, c$ G2 z0 c　　他早巳猜出，轩辕三成“救”了他，只不过为了要自己动手杀他、能亲手摘下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，正是天下英雄全都梦寐以求的事。萧十一郎的人头，本就是天下江湖豪杰心目中的无价之宝。轩辕三成的话却还没有说够，又道：“因为这位大英雄皮虽不厚，心却太黑，非但好色如命，而且杀人如麻。”

- p  ?' O. s9 e3 X2 p. d8 ^1 t% L　　轩辕三缺淡淡道：“好色如命，杀人如麻，岂非正是英雄本色？”

: g" Q+ f4 I+ k' [' F1 I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但世上若没有这样的英雄，大家的日子岂非可以过得太平些？”

8 ?) ?$ l. x6 G3 B　　轩辕三缺道：“他一刀逼瞎了点苍掌门，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，据说已可算是当世的第一高手，你能杀得了他？”

6 _1 G# _3 Y- g+ l, }2 q3 S) }　　轩辕三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大丈夫有所不为，有所必为，只要是道义所在，就算明知必死，我也得试一试的。”
, J% {$ X( z% _& ^: i
% \7 _; y) U. ]+ W8 I) t　　轩摄三缺也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，你死了，我替你收尸。”
: ~' \( y* W$ P# A# l
　　轩辗三成道：“然后你难道也要来试一试？”

　　轩辕三缺道：“我虽已是个残废的老人，可是这‘义气’二宇，我倒也没敢忘记。”

+ h3 Y& n6 s' x( A2 v  O4 x　　轩较三成仰面大笑，道：“大丈夫生有何欢？死有何惧？我今日这一战，无论是胜是负，是生是死，听了你这一句话，死而无怨。”

　　这兄弟两人一搭一档，一吹—唱，说得竟好像真的一样。
) O* e& ^9 w$ W3 O9 ~% J' _$ s
　　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：“好，好个男子汉，好气概。”
3 E8 Z9 d8 q* u3 U
0 s9 v# P' d1 W0 ^. C; c+ o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我有气概，你却有刀。”
' a3 f$ m: i7 B6 m( G
* \3 `9 B8 j& |8 i4 J2 S# v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。”

3 w3 g! s, d! W! O& A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拔你的刀。”
; A! W  D  A/ A: {: z8 V, W! L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好。”

  ?/ r! e. E0 e& D* a　　他的刀已出鞘。

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这就是割鹿刀。”
& I" X4 \4 ?/ P" I0 E0 I; r
4 {  `9 E6 R9 m' D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。”
  U% i7 T6 [7 C" L8 b
' [- ]( M! {9 Q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据说这就是天下无双的宝刀。”萧十一郎轻抚刀锋，微笑道：“这的确是把快刀，要斩人的头颅，绝不用第二刀。”

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你就凭这柄刀，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？”

% W: e& f. T" F* G% ~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有时我一招也击败过人的。”轩辕三成居然神色不变，冷冷道：“好，今日我不但就凭这双空手，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宝刀，而且还让你三招呢。”

8 f3 x. ?) d2 b5 _5 d. c% p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让我三招？”
; W, p4 t* a4 h9 N$ W
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我既然能放过你三次，为何不能让你三招？”
6 S$ J; v* g) e, L+ E
: b8 o. ?$ u9 `' h; B/ u( P$ l" M　　他的确很有把握，强弩之末，不能穿芦篙。
/ _- b3 U9 G! r9 H5 X3 g
8 v' v7 l$ Z9 p/ u- m7 X7 X: h) x- U　　萧十—郎已是强弩之末，他看得出，他看得非常清楚，否则他怎么敢出手。
9 X7 @: m3 n6 i; i7 h+ V: f
7 u6 v$ I+ H# y3 g  s+ _3 m　　萧十一郎轻抚着刀锋，忽然长长叹息，道：“可惜呀，可惜。”

　　轩辕三成忍不住问：“可措什么？”
0 h9 [5 _6 Q, S  I% p4 n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可惜我这柄好刀，今日要斩的却是你这种头颅。”
0 {5 s" A* ]$ ^6 z
: U) a) w# u& q, h, X　　轩辕三成冷笑道：“你今日要斩我的头颅，只怕很不容易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看着他，缓缓道：“刚才我的气已衰，力已竭，毒伤已发作，本己必败。”

　　轩辕三成冷笑道：“现在你又如何？”
3 U, O6 [4 I. `1 I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现在已不同。”
9 w' D8 j) H+ b( d6 v( z7 j
　　轩辕三成道，“哦？”

, _3 w  d! m6 l: [2 Y5 {0 K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刚才我对付的是君子，现在对付的却是小人。”

　　轩辕三成冷笑。

  V% ]. P8 ?, ^/ h- N3 n: B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这柄刀不杀君子，只杀小人。”
: y+ Y& u7 V8 i: [+ I
　　他的刀锋一展，眸子里也突然露出种刀锋般逼人的杀气。
+ _- s# q0 L! Y+ v- L
3 Z9 @9 w+ o9 k　　刀光与杀气，逼人眉睫，轩辕三成的心突然已冷，笑容突然僵硬，他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竟似又变了个人。
. T4 z$ l! v/ V+ d
　　萧十一郎突然反手一刀，又削下了腿上的一块肉，鲜血飞溅而出。

　　他却连眉头也不皱，谈淡道：“我这条腿的确已不行，可是我杀人不用腿的。”

& k3 i/ O  l4 C, i; S+ u/ v　　他额上已疼出了冷汗，可是他的眸子更亮，人更清醒。

2 \1 h6 N8 V7 a  P+ h9 D6 h　　轩辕三成额上竟已同样沁出了冷汗。

　　萧十一郎盯着他，缓缓道：“你说过，你要让我三招。”

9 L& `" p0 X5 _0 U" W　　轩辕三成勉强挺起胸：“我……我说过。”
8 @( e0 U0 Q0 a% X  `
　　萧十一郎冷笑道：“可是我一刀若不能逼你出手，就算我输了，三刀若不能割下你的头颅，也算我输了，我就自己将这大好头颅割下来，双手捧到你面前，用不着你出手。”
; l: C4 J* n' ~: j! }
* Q  c" G4 z) ~4 [1 Y- @: D: `/ A. V　　轩辕三成脸色又变青，青中带绿。
" I- c$ G0 A4 f% S
　　萧十一郎突然大喝：“你先接……”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这个人四四方方的脸，穿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衣服，整个人看来就像是块刚出妒的硬面饼。

　　杨开泰！这个人赫然竟是杨开泰。
! ]' V7 W! w* V9 p9 l  r6 t
　　杨开泰走起路来，还是规规矩矩的，目不斜视，好像并没有看见风四娘和萧十一郎。

% X6 s: q8 R3 A! O* o　　但他却偏偏笔直地向他们走了过来，而且一直走到萧十一郎面前。

* e2 C( d4 d' g+ r$ A　　风四娘整个人都已僵住，已连话都说不出。
! K$ S: N1 f6 x
; a! T9 d# e) d　　她一向独来独往，我行我素，别人对她是什么看法，她根本不在乎。
0 a; `" {* Z4 ^
+ y& p  H) ~5 w' S7 x　　可是对这个人，她心里实在觉得有些惭愧和歉疚。
4 z+ |, V: f, G$ O
! \/ G8 E! d! r2 O( j1 ?　　她看见这个人，就好像一个想赖帐的人，忽然看见了债主一样。
6 y9 ~, J& [2 A
　　因为她的确欠这个人的债。而且是笔永远也还不了的债。
, ]& ?  w; h- ~% V
　　但杨开泰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，好像根本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她这么样—个人存在。
& l$ [  q8 g! d0 X+ s
　　萧十—郎已站起来，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请坐。”
* p5 ~( G6 J3 \  F
0 Q# s8 G+ i' q  ?6 Z9 p, L　　杨开泰没有坐，萧十一郎也只好陪他站着。
9 d. L2 {9 k! B0 `4 ^- a& h. w" M
. z8 ^7 l8 e" C5 ^  H  d7 K　　他忽然发觉杨开泰这张四四方方、诚诚恳恳的脸，已变得很苍老，很憔悴。

　　——现在他就算还是张硬面饼，也已经不是刚出炉的了。
. _3 {  n5 p+ I2 L$ X
　　——这两年的日子，对他来说，一定很不好过。

　　萧十一郎的心里也很不好受，尤其是在经过昨夜晚上那件事之后。
% C# w* J. _, V0 o' _! t
　　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肮脏而卑鄙的小偷，也只有在面对着这个人时，他心里才会有这种感觉。

　　杨开泰也在看着他，那眼色也正像是在看着个小偷一样，忽然问：“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？”
9 N7 q( ^3 h& y) J' U, k
9 |0 [/ _9 O3 N0 {( w; U0 R2 @　　他当然认得萧十—郎，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的，但他却偏偏故意装作不认得。
* T, ^: x4 P; T0 z( I, C
7 b3 f: r5 s& T7 d3 ~0 R　　萧十一郎只好点点头。
& ?! U6 Z1 q& t% F/ w$ d# N
　　他了解杨开泰为什么要这样做，他了解杨开泰的心情。
, ?( A. p; r, H
　　杨开泰扳着脸道：“在下姓杨，是特地来送银票给萧大爷的。”
) V' v/ N4 M: h$ |0 i+ h4 ?
  L' U9 a# d" V1 w　　他居然从身上拿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，双手捧了过来：“这里有两百张五百两的，十张五万两的，一共是六十万两，请萧大爷点一点。”
# P4 g' S3 w7 H9 }0 Q
" |5 I" h3 i# K* a7 F3 J% ?- \　　萧十一郎当然不会真的去点，甚至根本不好意思伸手接下来，只是在嘴里喃喃地说道：“不必点了，不会错的。”

　　杨开泰却沉着脸道：“这是笔大数目，萧大爷你一定要点一点，非点一点不可。”
/ @7 E1 A4 T5 M4 w
　　他不但很坚持，而且似已下了决心。

　　萧十一朗只有苦笑着，接过来随便点了点，他实在不想跟这个人发生一点冲突。
3 E0 s2 Q) x( F/ g% z2 t7 B
" `& @5 G$ F) H' _4 ]% @　　杨开泰道：有没有错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立刻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$ V3 z4 A2 C& r0 H' b
1 H$ ?* ?9 a! X+ y0 c+ h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提出这一笔后，你在利源利通两家钱庄，存的银子还有一百七十二万两。”
- H& ~+ L# R# d8 i
- ~- F9 F" X% ?; Q. {　　他拿出个帐簿，又拿出叠银票：“这是清账，这是银票，请你拿走。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并不想全都提出来。”

  S$ n; q. T9 Z5 m2 Q9 v　　杨开泰板着脸，道：“你不想，我想。”
! u$ t# D! v" t3 q( f0 M1 h; b( U$ {
( q3 Z$ s6 u" C- I) `　　萧十一郎道，“你？”

　　杨开泰冷冷道：“这两家钱庄都是我的，从今以后，我不想跟你这种人有任何来往。”
' Q  Q1 f3 _& n
　　萧十一郎僵住。
# J  y9 j# V9 Z$ U
% K+ I; l* `1 S　　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，杨开泰现在若是要走，他已不准备再挽留。
2 O5 R: f. `3 P0 d( k
3 v9 i+ [) o+ S9 S4 n　　可是杨开泰并没有准备要走，他还是板着脸，瞪着他，忽然冷笑道：“自从你和逍遥侯那一战之后，有很多人都已认为你是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。”
7 e: [) Z  V1 W4 Q, K7 ^
　　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想过。”

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我想过，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了。”
! g" Z  P7 D! Q/ Q
: Z; i- U  g( a# ~3 J9 l　　他硬梆梆的脸上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我早就知道，无论什么事，我都不是你的对手。”

7 h8 r* g: b; E& m- q5 r3 p: B　　这句话里仿佛有根针，不但刺伤了萧十一郎，刺伤了风四娘，也刺伤了他自己。

3 ]% b+ \6 b4 t$ N- Z　　风四娘咬着嘴唇，忽然捧起了酒壶，对着嘴喝了下去。
- s: M% `0 W+ _( L# ~, S& p4 B  O
: {0 j6 k  x- p* Q) }　　杨开泰却还是连眼角都不看她，冷冷道：“据说你昨天在这里，出手三招，就击败了伯仲双侠，这样的威风，天下更没有人能比得上，我杨开泰若是要找你一较高下，别人一定会笑我自不量力。”

3 ]* w: t4 ~. I# o- D- S. h　　他的双拳紧握，一字字接着道：“只可惜我本就是个自不量力的人，所以我……”
9 i1 f$ d9 ?6 ?
　　——所以我才会爱上风四娘。

, r0 `1 n  ?$ l# S# O　　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，但萧十一朗和风四娘却都已明白他的意思。

　　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你……”

. ^: _0 h9 I& S% N" a, _* z　　杨开泰不让他开口，抢着又道：“所以我今天来，除了要跟你结清帐目之外，就是要来领教你天下无双的武功。”
1 A' l6 W  \! o& I$ C% K% \
1 \$ `& V  J2 e" O: w　　他说话虽然很慢，但每个宇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6 t; X0 y  s" i3 v( A  \
　　他本来一着急就会变得口吃的。

: C+ r0 D2 G2 b　　今天他并不着急，他显然早已下了决心，决心要和萧十一郎结清所有的帐。

　　萧十一郎了解这种心情，可是他心里却更难受。

, o$ _6 E# K. l$ ~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我们是出去，还是就在这里动手？”
2 F3 u( l& }# y1 w5 @- ?
0 ^& D; ?+ |' {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，“我既不出去，也不在这里动手。杨开泰怒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1 O1 F; }/ g" n" H
' ^  @! }" C. s' t0 h9 b　　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我的意思就是，我根本不能跟你动手。”

$ M: M$ @) I; `7 E+ G　　他实在不能跟这个人动手，因为他既不能胜，也不能败。

　　萧十一郎现在巳决不能败。

　　他知道杨开泰积怒之下，出手绝不会轻，只要他伤在杨开泰手下，立刻就会有人来要他的命。
/ U! f: v' @$ Z* ~
　　他现在绝不能死。
! f& b# ~( T* H; }2 t0 T4 O! v: o
* L0 {+ g4 B% ^! y* r" Y　　他还有很多事非去做不可。

　　杨开泰瞪着他，股已涨红：“你不能跟我动手？因为我不配？”
  ?# Z4 H6 _7 {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不是这意思。”

　　杨开泰道：“不管你是什么意思，我现在就出手，你若不还手，我就杀了你。”

　　他本是很宽厚的人，本不会做出逼人太甚的事。

. y! K. P$ K. d9 n　　可是他现在却已将萧十一郎逼得无路可走。

　　风四娘的脸也已涨红了。

: N" _. q2 y4 a3 \: Q* }　　她本就已忍耐不住，刚才喝下去的酒，使得她更忍耐不住，突然一下予跳了起来，叫道：“杨开泰，我问你，你这究竟算是什么意思？”
; A# b! h3 T$ \) N
　　杨开泰根本不理她，脸却己发白。

" h2 M6 B8 R" H! _6 s( ~4 H0 \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难道以为他是真的怕你？就算他怕了你，你也不能欺人太甚。”
3 D7 [- ^* d- b
　　杨开泰还是不理她。
9 S/ I- E% q8 N! {( B  {) h' g7 d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—定要杀他？好，那么你就先杀了我吧。”
  l) G3 Y2 k" Y! ^
　　杨开泰本已渐渐发白的脸，一下子又涨得通红。

, M, T& v; _8 e- e; H+ q0 C　　他也实在忍不住，大声道：“他……他……他是你的什么人？你要替他死？”
, L) J( Y; D2 M6 ~/ t5 P4 I
　　风四娘冷笑道：“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，你都管不着。”
- y3 C; l! c1 V0 n6 r; ]/ C1 d2 |
/ T9 U$ t& x3 |( X+ ]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我管不着？谁……谁管得着？”

　　一句话还没有说完，他额上已暴出了青筋。
( V0 u" V$ C6 D' @+ ?) z* Q  B  O1 w
　　他是真的气急了，急得又已连话都说不出。
7 d9 ]3 B* n0 i* e# C6 [% ~
　　风四娘更气，气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。

　　这是为了什么？为了谁？
  I* B5 \% `/ }  o$ |
　　他们本该是一对令人羡募的夫妻，就像是连城壁和沈壁君一样。

　　可是现在……
0 q0 k1 Z6 S5 t! q
' S$ y1 ^" X0 f　　萧十一郎不忍再看下去，也不忍再听下去，他现在已只有一条路走。
* [' e6 |) N2 i% E. x4 t
% k( v2 Y: ~% ]# v　　“好，我们出去。”

4 H- g; c( Z9 l  f' X2 z　　夜已临，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亮起了辉煌的灯火。

　　萧十一郎慢慢地走下楼，慢慢地走上街心。

　　他的脚步沉重，心情更沉重。他不怪杨开泰。

( l7 Q4 }9 ]8 S　　这并不是杨开泰在逼他，杨开泰也同样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的。
6 c7 L: E0 ~8 U8 S) y
* m# o$ W5 |- M1 d0 y　　一种可怕的压力，将他们每个人都逼得非走上这条路不可。

8 y* I; Z3 Z( D2 b　　这种可怕压力。却正是从他们自己心里生出来的。

　　这究竟是爱？还是恨？是悲哀？还是愤怒？
" u- B3 ?5 x% u2 t0 s
" W) t" x8 K. v) W1 [　　萧十一郎没有再想下去，他知道无论怎么想，都想不出个结果来的。

, p' C, X: s) ?0 e　　他已走到街心，停下。
: ]. z9 ?7 I- A
　　他忽然发现所有的声音和动作，都似已随着他的脚步停顿。
7 n$ e$ C; q$ W( ]: }1 g& P
　　杨开泰也已走出了牡丹楼的门。
( d/ u8 |3 h$ o1 f  k) r: a3 W
　　街道上一片死寂。

　　所有的人全已远远避开，瞪大了眼睛，看着他们，一个个看来都像是呆子。
: |* x+ ^0 h* p0 ^
4 M+ E" P% E$ e% g+ P　　但萧十一郎却知道，真正的呆子并不是这些人，而是他们自己。

　　酒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，好像将所有的杯盘碗盏都已砸得稀烂。
: y: n6 Z  g; M8 A& |6 B
　　东西砸完了之后，接着就是一阵痛哭声，哭得就像是个孩子。
+ P; E0 u+ n" j6 z9 c
' P( T9 T! b7 O　　风四娘本就一向是个要笑就笑，要哭就哭的人。
( R9 m0 ^& \7 M+ P  l" O
- U: p4 Y& q0 U$ k1 E% y; \　　她没有下来。

) M% A" Q2 s& A. w* d* a( ?　　她不忍看，却又偏偏没法子阻止他们。

: [) P) ?1 ?! J# C5 d　　杨开泰紧紧捏着拳，一张方方正正的脸，似已因痛苦而扭曲。
) z0 x6 q. }8 e# Y# n. [
) Z8 j9 F- u6 ?- L8 B# D　　萧十一郎忍不任长长叹息，道：“你……你这又是何苦？”

　　杨开泰瞪着他，突然吼道：“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。”

) C& {# p8 `/ y4 T! q8 @　　这句话还没说完，他已冲过来，攻出了三招。
/ W6 y7 b) S+ b: @
, {7 r# x! \- \　　他的出手并不快，也不好看。

　　可是他每一招都是全心全意使出来，就像他走路一样，每一步都脚踏实地。
& A7 G  L  Y, _! F% o/ h
  i$ y: b- Z3 d! _4 j6 ^9 z　　萧十一郎已下定决心：“这一战既不能败，也不能胜，”他只想打到杨开泰不能再打时，就立刻停止。
! p7 \, u7 ^4 t# F: o
　　可是杨开泰一出手，他就已发觉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: @% O4 l  t0 c7 E( Z  ?4 H
　　杨开泰的心虽已乱了，招式却没有乱。

　　他的出手虽然不好看，但每一招都很有效，他的招式变化虽不快，但是招沉力猛，真力充沛，一种强劲的劲力，已足够弥补他招式变化间的空隙。
4 C9 ?  g) Y  b  P% v
9 H' A" F- D" t' U" R/ X　　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练得如此扎实的人。
! W; O+ z! H- O  Y1 ]3 L4 ~1 l
& ]! o0 m' v; a- Q7 \　　二十招过后，他的劲力更已完全发挥，只要—脚踏下，青石板的街道上立刻就被他踏出个脚印。

　　脚印并不多。

　　因为他的出手每一招都中规中矩，连每一步踏出的方位也都很少改变。

　　脚步虽不多，脚印却已越来越深。
3 H; Y5 a! s9 I  U
　　街道两旁的招牌，也已被他的掌力，震得吱吱作响，不停地摇晃。

, ~" @7 N* k3 p  j　　萧十—郎额上巳沁出了冷汗。

- _& @7 a! `# M1 N　　他若要以奇诡的招式变化，击败这个人并不难，因为杨开泰的出手毕竟太呆板。

　　可是他不能胜。

  t3 }' ?" a" q2 J7 B$ t　　杨开泰一拳接着一拳，着着实实地打过来，他只有招架，闪避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正在被铁锤不停敲打着的钉子。

2 |$ d3 H; ^/ b$ N, K+ \　　钉子虽尖锐，但迟早总会被打下去的。
: J3 `( O+ }% z6 Q: S- M
+ V# M+ `- z9 j6 O8 z5 z　　最可怕的是，他的腿突然又开始渐渐麻木，动作也已渐渐迟钝。
( f0 G5 ?6 w. E
6 \9 ?$ V; z+ e4 N: \+ P4 W. x　　平时他与人交手，战无不胜，只因为他总有一般必胜的信心，总有一般别人没有的劲。
' X" [( T" `6 G8 b  c( P
" k, |' s3 `8 J2 t# ]　　可是现在他没有这般劲，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战胜。

- d# u) M! d% }9 A+ U　　他也不愿败。

7 y3 f6 Q& k: {7 x　　但是他却忘了，高手相争，不胜，就只有败。
( Q+ ]+ K# g# O8 k
+ i6 S* e4 y0 K, P) ]6 Z; ]$ C　　胜与负之间，本汉有选择的余地。

　　现在他就算再想战胜，也已来不及了。
! e- N/ b" O; E1 @9 {
　　杨开泰的武力、劲力、自信心，都已打到了巅峰，已将他所有的潜力全都打了出来。
2 Z; U) x: j# D4 b
) w" O+ V$ t% |. I1 ], u　　他已打出了那股必胜的信心。

1 @) \# I& g' S4 b! [/ R8 P, c9 y　　他已有了必胜的条件。
5 C: G% y# \1 }9 w4 _- C
' d9 ]  Q3 I2 e　　连他自己都从没有想到自己的武功能达这种境界。
5 V* b; M, e' B! b; p" u- c
1 {' \/ ~" p, |- X8 {& e　　以他现在这种情况，世上能击败他的人已不多。

　　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必败无疑。

　　他的确就像是根钉子，已被打入了土里，他的武功已发挥不出。
1 a! x* }% N! [' N$ f
　　何况，他的伤势又已发作。
  B1 {) B  ^3 v# g
8 `. l; @* `3 f　　但真正致命的，却还是他自己这种想法。

　　他开始有了这种想法时，就已真的必败无疑。

　　失败是什么滋昧。
& U' B9 Z' ]4 h; {3 y5 S
　　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真正去想过。

　　因为他生平与人交手，大小数百战，从来也没有败过一次。
1 v7 w+ v/ M( Y# n$ r3 a, C/ m
　　现在他却已经在开始想了。

  L1 K. Y6 v% Q　　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种致命的毒素，腐蚀了他所有的力量和自信。

9 c! @% B; Z% z+ x" b　　突然杨开泰左足前踏，正踏在原来一个脚印上，击出的却是右拳，一着”黑虎掏心”直击萧十一朗胸膛。

& f( i  T* p: K* `- T+ n  l　　这一着“黑虎掏心”，本是普普通通的招式，他规规矩矩地使出来，半点花招也没有。但是这一着劲力之强，威力之猛，放眼天下的武林高手，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同样使得出来。

3 g- F# F9 ]8 V. X2 b5 k　　就算萧十一郎自己使出这一招来，也绝不可能有这种惊人的威力。

　　他想到这点，己几乎没有信心去招架闪避。

6 ^9 j" k8 \. u3 T- Y. r( B　　就在这时，半空中忽然有条长鞭卷来，卷住了杨开泰的左腿。
; Q# A8 X$ r7 {: L8 O# b+ R/ K
' z, }' r# P# P　　无论谁也没有看见过这么长的鞭子，更没有看见过这么灵活的鞭子。

7 l7 A* Z8 e' ~7 z, \0 [% I　　一个头戴珠冠，面貌严肃的独臂人，双腿已齐膝而断，却站在一个赤膊大汉的头顶上，远在一丈外，就挥出了长鞭。
- ~' K0 s7 q8 I6 J8 i( M( g
" o" O  ~6 U& F4 ~% w　　他的鞭梢一卷，反手一抖，厉叱道：“倒下。”

4 X; G2 e5 K& [% N　　杨开泰并没有倒下。

　　他拳上的力量，竟在这一刹那间，突然收回，沉入了脚底、本来只有半寸深的脚印，立刻陷落。
2 I$ H' ?# f/ I. \& \. P$ g$ w; Z
　　这坚硬的石板在他脚底，竟似已变得柔软如泥，他整双脚都已陷落下去，没及足踝，人上人额上青筋忽然凸起，独臂上肌肉如栗，长鞭扯得笔直。

) j2 q! K6 ]' j# K　　但杨开秦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，就像是已变成了根撼不动的石柱，人上人长鞭收回，鞭梢反卷。

　　谁知杨开泰已闪电般出手，抓住了他的鞭梢，突然大喝一声，用力一抖。
9 c& S# |8 O/ w6 e
　　人上人的身子立刻被震飞了起来，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，突又凌空翻身，车轮般翻了三个跟斗，又平平稳稳地落在大汉头顶。
8 S% f, U$ G# i+ e5 }
　　可是他的长鞭己撤手。
! T1 ?  j5 A7 q
　　杨开泰已将这条鞭子扯成了五截，随手抛在地上，板着脸道：“我本该杀了你的。”人上人冷笑道：“你为何不出手？”
( X" \, G+ a( ?$ @
4 M6 Z2 i" O  u- t; p6 a　　杨开泰道：“我生平从未向残废出手。”
( k+ R" L; b" j" s4 A' L7 F. U
　　突然对面屋檐上有人在叹息：“这人果然不愧是个君子，只可惜皮太厚了些。”

" x" z: l4 v1 A1 r　　杨开泰霍然抬头：“什么人？”

　　一个独眼跛足的老人，背负着双手，站在屋檐上，悠然道：“我这人既不是君子，又是个残废，只不过若有人故意手下留情放过了我，我就绝不会再有脸跟他死缠烂打的。”
% M' J6 B% z# \" p3 A2 R. c2 V
　　杨开泰脸色已发青：“你说的是谁？”
) l* Z! v3 Y5 G9 l# V
4 u3 e8 M% g7 Z1 L- p9 _8 U  i. J　　“我说的就是你。”这老人当然就是轩辕三缺；“你刚才使到第十七招时，萧十一郎本来己可将你击倒三次，你难道真的一点也看不出？”

4 ]9 D% z% g- \( Y0 Z　　杨开泰铁青的脸又涨红、一开始出手时，他的招式变化间，的确很生硬，的确露出过三次破绽，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。

; L" ^. n( t5 p7 O　　他既然知道，就绝不否认。

* L0 P2 X- ?3 P+ J　　无论杨开泰是呆子也好，是君子也好，他至少不是个小人。

% G6 C/ ?* t2 H6 s' A0 T1 z1 [　　屋檐下的人丛里，却有个青衣人徐徐然走了出来，悠然道：“这种事你本不该怪杨老弟的，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; P' z; r6 e, d# q/ f
+ F9 g1 B/ e6 B+ i　　轩辕三成也出现了。

; n( l7 q* C+ s7 i& Q# l, h; o8 u  \　　他微笑着，又道：“杨老弟是个生意人，生意人讲究的本是心黑皮厚，否则杨家又怎么能富甲关中？他那些钱是怎么来的？”

　　杨开泰瞪着他，脸涨得通红，想说话，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
　　轩辕三成笑道：“我就绝不会怪你，我也是个生意人，莫说他只放过了你三次，就算放过你三十次你也一样可以打死他的。”

: F+ [5 D9 Y) H1 x0 E! G　　杨开泰突然跺了跺脚，扭头就定。
& e! T: M( t+ T% a; W
7 Q) U3 f+ `* `- e6 B9 Q. V　　他就算有话也说不出，何况他已无话可说。
+ N- |# }+ c7 \. U4 o. V9 @
　　君子若是遇见了小人，还有什么话好说的？
9 _" y7 h( C6 M/ m: M3 ^
　　轩辕三成已转过身，看着萧十一郎，微笑道：“你用不着感激我们，就算我们不来救你，他也未必真能打得死你。”萧十一郎并不能算是君子，更不是呆子。他当然明白轩辕三成的意思，只不过懒得说出来而已。他忽然发现花如玉说的至少有一句不是谎话：“你放了轩辕三成，总有一天要后侮的。”
* f/ G! B, a# t. k5 t$ F
　　轩辕三成忽然大声道：“各位父老兄弟，都看清了么？这位就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，举世无双的大豪杰萧十一郎。”

　　没有人敢出声。

　　这世上真正的呆子毕竟不多，祸从口出，这句话更是每个人都知道的。
4 d+ y, C" `0 R7 \, E2 i
  }/ @: {/ E% u" z: ]8 l* {7 b　　轩辕三成只好自己接下去：“我念他是个英雄，又是远道来的客人，所以也放过了他三次，可是今天，我却要当着各位面前杀了他。”
; f  k& [* k/ h2 J: R
# x' g8 G, I/ ^% p; z. b. Q: k8 A& [　　萧十一朗忽然笑了。

$ p0 K- _( B+ g1 h  V. G　　他觉得自己实在不笨，也很了解轩辕三成这个人。

　　他早巳猜出，轩辕三成“救”了他，只不过为了要自己动手杀他、能亲手摘下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，正是天下英雄全都梦寐以求的事。萧十一郎的人头，本就是天下江湖豪杰心目中的无价之宝。轩辕三成的话却还没有说够，又道：“因为这位大英雄皮虽不厚，心却太黑，非但好色如命，而且杀人如麻。”
/ {# E: d5 p" G8 u
　　轩辕三缺淡淡道：“好色如命，杀人如麻，岂非正是英雄本色？”
6 E3 a6 k, p& h( P  P5 m* x
* t* p% B. t3 k0 y8 o) P/ Q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但世上若没有这样的英雄，大家的日子岂非可以过得太平些？”

+ a' B: r8 t2 c% y7 a: W1 m6 c* y　　轩辕三缺道：“他一刀逼瞎了点苍掌门，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，据说已可算是当世的第一高手，你能杀得了他？”
& W0 @: E1 C# R
　　轩辕三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大丈夫有所不为，有所必为，只要是道义所在，就算明知必死，我也得试一试的。”

　　轩摄三缺也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，你死了，我替你收尸。”
. F$ T1 I2 q  h" m
　　轩辗三成道：“然后你难道也要来试一试？”
3 ?, x! i  F, I' K' O
* o/ k$ p+ `0 H0 x4 ]　　轩辕三缺道：“我虽已是个残废的老人，可是这‘义气’二宇，我倒也没敢忘记。”

+ Z8 \. U, o1 k* Y. p　　轩较三成仰面大笑，道：“大丈夫生有何欢？死有何惧？我今日这一战，无论是胜是负，是生是死，听了你这一句话，死而无怨。”

- w& D8 L3 S- ?" j4 `. \　　这兄弟两人一搭一档，一吹—唱，说得竟好像真的一样。

　　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：“好，好个男子汉，好气概。”
; u) f, u: V' b. q" s
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我有气概，你却有刀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。”

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拔你的刀。”
$ @( R- |* ^! }& k+ m- s! ^$ M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好。”
2 v! d$ u  J+ ]% Z. U$ ~
# C6 }" Z. N1 ^' z9 l　　他的刀已出鞘。
+ E+ K  ?2 r7 P0 P
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这就是割鹿刀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。”

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据说这就是天下无双的宝刀。”萧十一郎轻抚刀锋，微笑道：“这的确是把快刀，要斩人的头颅，绝不用第二刀。”
4 ?3 X/ @- F/ a1 j: e% Q
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你就凭这柄刀，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？”
, F0 [/ e9 U$ j5 J6 E: c* O
0 ?$ m6 B6 R# b- i+ Z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有时我一招也击败过人的。”轩辕三成居然神色不变，冷冷道：“好，今日我不但就凭这双空手，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宝刀，而且还让你三招呢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让我三招？”
6 v% y% v( `' Q8 `$ p" a0 `- \
　　轩辕三成道：“我既然能放过你三次，为何不能让你三招？”
; V" s- S4 S$ x5 p- J3 x% \
　　他的确很有把握，强弩之末，不能穿芦篙。

　　萧十—郎已是强弩之末，他看得出，他看得非常清楚，否则他怎么敢出手。
, T# j( a  C$ p0 B0 c$ N
  K9 [- G+ @) X　　萧十一郎轻抚着刀锋，忽然长长叹息，道：“可惜呀，可惜。”

4 Z* P* D; ]' j! b, Y! h5 @　　轩辕三成忍不住问：“可措什么？”
6 P8 m: U" V, I: }
8 p; _) o; P* r& N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可惜我这柄好刀，今日要斩的却是你这种头颅。”
. ^3 g1 y) }& e7 K, l0 u4 t) N$ e' E
2 i5 ]' _. U3 F& g, i　　轩辕三成冷笑道：“你今日要斩我的头颅，只怕很不容易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看着他，缓缓道：“刚才我的气已衰，力已竭，毒伤已发作，本己必败。”

+ {5 V* y4 I. h$ f4 \& y4 B# Z　　轩辕三成冷笑道：“现在你又如何？”
* o" ~- [6 R4 B$ I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现在已不同。”

0 c% I+ W7 D# ~8 G& ~7 V  O! L: B　　轩辕三成道，“哦？”
1 m8 d! ^- k  `/ n" t# w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刚才我对付的是君子，现在对付的却是小人。”

& e) F+ E2 ]5 e* y% V　　轩辕三成冷笑。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这柄刀不杀君子，只杀小人。”
) Z8 @$ q& A2 t- C4 o, y2 c  D0 H/ \
　　他的刀锋一展，眸子里也突然露出种刀锋般逼人的杀气。

/ L% H& N5 r2 M) ~: u! j. W　　刀光与杀气，逼人眉睫，轩辕三成的心突然已冷，笑容突然僵硬，他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竟似又变了个人。

　　萧十一郎突然反手一刀，又削下了腿上的一块肉，鲜血飞溅而出。
% Q) z% L1 D; L* `
　　他却连眉头也不皱，谈淡道：“我这条腿的确已不行，可是我杀人不用腿的。”
8 @% v- [5 Q* ~* o+ ]( H: z! \
　　他额上已疼出了冷汗，可是他的眸子更亮，人更清醒。
9 c) z, ~0 Z+ R+ u$ ~+ j
7 P9 Y! k$ b$ v& j　　轩辕三成额上竟已同样沁出了冷汗。

　　萧十一郎盯着他，缓缓道：“你说过，你要让我三招。”
3 c: d. B( A" c" o9 }
　　轩辕三成勉强挺起胸：“我……我说过。”
- c7 Y( A1 g9 `. p2 |
　　萧十一郎冷笑道：“可是我一刀若不能逼你出手，就算我输了，三刀若不能割下你的头颅，也算我输了，我就自己将这大好头颅割下来，双手捧到你面前，用不着你出手。”
  N2 A% F; H5 x$ b1 V
. e0 Q) x5 `. r) X1 w1 i　　轩辕三成脸色又变青，青中带绿。
$ F. W& t7 w4 l. q7 _* Z5 f) p+ u
* I' X& @* `) C8 x　　萧十一郎突然大喝：“你先接……”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　已经有两年，也许还不止两年，沈壁君从未睡得如此香甜过。
0 [7 P8 Q' l/ e0 b3 h
　　车子在颠簸摇荡，她睡得就像是个婴儿。摇篮中的婴儿，这使得她在醒来时，几乎已忘记了所有的悲伤、痛苦和不幸。
4 {: b% C; t* i
　　安适的睡眠，对一个生活在困苦悲伤中的人来说，本就是一剂良药。

& D' M* d/ Y; ]( W9 z4 e　　她醒来时，秋日辉煌的阳光，正照在车窗上、赶车的人正在前面摇动着马鞭，轻轻地哼着一首轻松的小调，就连那单调尖锐的鞭声，都仿佛带着种令人愉快的节奏。对这个人，她心里实在觉得很感激、她永远也想不到，这个冷酷呆板、面目可憎的人，竟会有那么样一颗善良伟大的心，竟会冒着那么大的危险，救出了她，而且绝没有任何目的，也不要任何代价。
% S' d" x+ H) o' T* s( U
( a  H/ X9 T" e" Q) ]4 m　　“我是个没有用的人，但我却有三个孩子，我救你，就算为了他们，我活了一辈子，至少也得做一件能让他们为我觉得骄傲的事。”

/ Y8 l: b( O7 R# Q' n1 W7 ^2 \# c　　沈壁君了解这种感情。
' E1 ]4 t, v- f9 q
　　她自己虽然没有孩子，但她却能了解父母对子女的感情。

( s! o6 m& c' t2 r9 H' @3 R　　无论他的人是多么平凡卑贱，但这种感情却是崇高伟大的。

* V$ H* o1 w( @　　那些自命大贵不凡的英雄豪杰，却反而往往会忽略了这种感情的价值。

　　于是她立刻又想起了萧十一郎。

　　萧十一郎也曾救过她，而且也是没有目的，不求代价的。

% F) o4 \7 c  \% {8 Q* _" C　　那时的萧十一郎，是个多么纯真、多么可爱的年轻人？

　　但现在呢？

; }  h4 X. d- s$ N1 T' _& G# z　　她的心又碎了。

+ ]/ h" Z/ `$ F0 P& v$ l5 w# O　　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变得那么可怕？难道金钱真有能改变一切的魔力？

　　马车骤然停下。

　　沈壁君刚坐起来，就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。

' @9 Q2 n& T" i( |　　白老三拉开了车门：“算来你也该醒了，我己赶了一天一夜的路。”

; W* C+ E# }" q, t  L　　他看来果然显得很疲倦，这段路本就是艰苦而漫长的。

　　逃亡的路，永远是艰苦漫长的，沈壁君心里更感激：“谢谢你。”
; ]- k/ S2 {! c3 B! `
0 f( n) @- Q8 g( v7 ?　　除了这三个字外，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的。
, O) r0 B- B5 m$ w
( z0 z$ ]0 `& _9 e. y　　白老三看了她两眼，又垂下头，显得有些迟疑，却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说：“我还要赶回去照顾孩子，我只能送你到这里。”

　　沈登君忍不住问：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
. _# Q2 B8 I: x; C; L  L5 N) T, |
　　白老三平凡丑陋的脸上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，冷漠的眼睛里，却仿佛带着种温柔的笑意，道：“我知道这地方你一定来过的，你为什么不自己下来看看？”

- }; m, H, ~5 [" \. B( f$ V0 f　　沈壁君拢了拢头发，走下去，站在阳光下。
3 R  A1 u$ l' J# \! b4 U8 H9 }
/ ?$ v) Y6 |9 K* O  C3 ^- Q$ \- F　　阳光如此温暖，她整个人却似已突然冰冷僵硬。

! \4 n5 X, d# D# B! ]( ^　　山林中，阳光下，有一片辉煌雄伟的庄院，看来就像是神话中的宫殿一样。

5 B2 i! h0 [9 J+ M6 |& U　　这地方她当然来过。
% L# ]3 q: A+ f( f4 i: t9 Y- P
2 M& O( q5 x" j, w; q　　这地方本就是她的家——这世上最令人羡慕的一个家，无垢山庄。

　　无垢山庄中的无垢侠侣。
2 j0 ]7 h  V& J5 k
　　武林中最受人尊敬的少年侠客，我是江湖中最美丽的女人。
8 b3 n. D& o1 O+ b7 Y/ w) h' D% Q
' K2 w$ s2 S9 f- y; g2 R1 }- M　　他们本来已正是一对最令人羡慕的夫妻。
6 Y& b4 t  @8 M! A" M+ o
9 M* c  `$ K. b. w　　可是现在呢？
# |$ A8 f4 {, _+ m, w
　　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以前那一连串辉煌的岁月，在那些日子里，她的生活有时虽然寂寞，却是从容、高贵、受人尊敬的。
. m5 G- W6 L. |( N' e9 }5 H
7 \  Q1 V' x  T; D　　连城壁虽然并不是个理想的丈夫，可是他的行为，他对她的体贴和尊敬，也绝没有丝毫可以被人议论的地方。

" E9 p( m- T6 b　　她也许并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，但他却从未忘记过她，从未想到要抛弃过她何况，他毕竟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。
9 Q; |+ ?+ r& q# [: Z2 V
9 j- y1 p$ s1 _% d2 |3 z　　可是她却抛弃了他，抛弃了所有的一切，只因为一个人萧十一郎！
- j, P7 I# H! M& I2 n
　　他对她的感情，就像是历史一样，将她的尊严和自私全都燃烧了起来，烧成了灰尽。

　　为了他，她已抛弃了一切，牺牲了一切。
, A1 ^2 I/ k! L) U& \% f
　　这是不是真的值得？

- i1 K9 w2 F/ ^- R　　美丽而强烈的感情，是不是真的永远都难以持久？
" H1 A' @4 [7 @; ^3 j! Y- v# E0 v
　　沈壁君的泪已流下。
7 ^% Q3 F5 v8 Q  m( k5 z0 D1 O* V
: K( \* y/ k3 H2 C+ W/ J　　她又抬起手，轻拢头发，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泪痕：“今天的风好大。”

　　风并不大，可是她心里却吹起了狂风，使得她的感情，忽然又像海浪般澎湃汹涌。
7 Z# K9 V8 V1 ^+ ^" u
　　无论如何，往事都已过去，无论她做的是对是错，也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。

　　她并不后悔，也无怨尤。
2 F# w8 |& B/ j2 b& \9 z. w
　　生命中最痛苦和最甜蜜的感情，她毕竟都已尝过。
) ?7 E. }7 ]: c: b' ^
　　白老三站在她身后，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，正在叹息着，喃喃道：“无垢山庄果然不愧是无垢山庄，我赶了几十年车，走过几千几万里路，却从来也没有到过这么好的地方。”
/ S& U0 J3 M# @/ A; W
9 x7 d) Y- P; l/ Q* k8 l1 L3 _( u4 q　　“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。”沈壁君忍住了泪。

　　——只不过这地方己不再是属于我的了，我已和这里完全没有关系。

　　——我已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，也没有脸再回到这里来。
! y+ p( \7 z- l: D+ r
- o- J: B4 p6 V- r　　这些话，她当然不会对白老三说。
( N& J) U, R& F$ j" [0 M
　　她已不能再麻烦别人，更不能再成为别人的包袱。
% }# P& v5 |: @- _' s: j  r
　　她知道从今以后，已必需要一个人活下去，绝不能再依靠任何人。
) Z4 \$ _& ^0 x8 ]: [! H
/ z9 M# S0 ~: J4 p7 ^  R# q　　她已下了决心。

　　泪痕已干了。
) S" c2 h/ r- @# z! e5 P* c$ k8 }
　　沈壁君回过头，脸上甚至已露出了微笑：“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来，谢谢你救了我……”
( K/ a( a/ E' ?9 V% v
& W* E* S( J+ M2 G7 w　　白老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表情：“我说过，你用不着谢我。”

3 V/ @: Y8 C) j+ w) o1 G" y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可是你对我的恩情，我总有一天会报答的。”
6 \: o( ~; p7 q8 ]6 g/ W# |; Y9 S* J
　　白老三道：“也用不着，我救你，本就不是为了要你报答的。”

　　看着他丑陋的脸，沈壁君心里忽然一阵激动，几乎忍不住想要跪下来，跪下来拥抱住他，让他知道心里有多少感激。

4 u- i+ G3 S* V6 v　　可是她不能这么样做，她一直是个淑女，以前是的，以后一定还是。
9 b- Y5 I6 k( M9 V4 d1 t
　　除了对萧十一郎外，她从未对任何人做过一点逾越规矩的事。
* k) u) i. T9 r( H% p' v3 U- x
　　所以她只能笑笑，柔声道：“回去替我问候你的三个孩子，我相信他们以后都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，因为他们有个好榜样。”

) \3 V: f9 S8 q2 x9 F　　白老三看着她，骤然扭转过身，大步走回马车。

8 k0 L# R, J& T7 Q　　他似已不敢再接触她的目光。

* S- H9 M( k% X& f9 ~; k# a: k　　他毕竟也是个人，也会有感觉到惭愧内疚的时候。

! ^4 \- y2 s& O　　他跳上马车，提缰挥鞭，忽又大声道：“好好照顾你自己，提防着别人，这年头世上的坏人远比好人多得多……”

. e; ?$ J) b% v& }3 I% [, i- p% ?　　马车巳远去。

　　滚滚的车轮，在阳光下扬起了满天灰尘。

# _* l3 ^* r% B, \( u+ t　　沈壁君痴痴地看着灰尘扬起，落下，消失……
* K/ @8 U- m8 u5 D( ~" K
' w2 t# H4 i1 e1 w( }　　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恐惧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恐惧。

& R) k: S! B* i( h* ?　　那并不是完全因为寂寞，而是一种比寂寞更深邃强烈的孤独、无助和绝望。

. s/ _9 s. E' b　　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中，永远是在依靠着别人的。
8 z9 a- U) ]2 ]  z7 M
　　开始时她依靠父母，出嫁后她依靠丈夫，然后她又再依靠萧十一郎。

　　这两年来，她虽然没有见过萧十一郎，可是她的心却还是一直在依靠着他。

　　她心里的感情，至少还有个寄托。
' n/ j, j0 ~( B+ B* \
9 `7 b. C% |1 z+ |　　她至少还有希望。
4 |0 X( M' _, ^3 f0 `' ^3 D2 j
　　何况，这两年来，始终还是有人在照顾着她的，一个真正的淑女，本就不该太坚强，太独立，本就天生应该受人照顾的。
; |  j% |* T$ C
　　但现在她却已忽然变得完全无依无靠，就连她的感情，都已完全没有寄托。
; Q6 ]" ]3 O. a: w  n- k
& w( N0 h+ t2 }# I! e6 E. t6 k7 K　　——萧十一郎已死了。

　　——连城壁也已死了。
( X& d8 h! A7 |/ ^4 X! X; N1 _
) l7 M" Q' H7 ?% \& X　　在她心里，这些人都已死了，因为她自己的心也已死了。

　　一个心已死了的人，要怎样才能在这冷酷的世间活下去？
+ A9 F# Y3 b2 G" i/ |
　　她不知道，完全不知道。

　　她已完全孤独，无助、绝望。
+ p2 r) F: A/ h) t
5 Q8 C' U( ~. d! L; _7 y　　没有人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，甚至没有人能想像。
  F/ S9 B9 P' R% [* S+ U
　　阳光如此辉煌，生命如此灿烂，但她却已开始想到死。

) i/ o5 v3 }7 u% G　　只不过，耍死也不能死在这里，让连城壁出来收她的尸。
0 w4 N0 x' l9 m4 G, |/ _) ]
　　——现在是不是还坐在这无垢山庄中那间他最喜欢的书房里，一个人在沉思。
2 i" [( o' X5 J5 S9 o
　　——他会在想什么？会不会想到他那个不贞的妻子？

　　——他现在是不是也已有了别的女人？就像萧十一郎一样，有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。

- q& B4 i/ z; c8 r2 e1 @4 D　　——男人总是不甘寂寞的，男人绝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，誓守终生。
" o0 ~: k% A2 B& t$ j  i
, h7 e+ S- C  E6 ~/ w　　沈壁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。

　　连城壁的事，她本就已无权过问，他纵然有了几千几百个女人，也是应该的。
# n% `5 V; g. z" r" I% J
　　奇怪的是，这两年来，她竟也始终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。
: A$ M" R% L" z( p, _' k/ S+ u
& n* k# T* k0 a  G- z/ |　　名声和地位，本是他这一生中看得最重的事，甚至看得比妻子还重。

　　这两年来，江湖中为什么也忽然听不见他的消息了？难道他也会消沉下去？
# Z% H% K. @6 P. q$ w! t
' }; G% A) I* H. A5 n　　沈壁君不愿再想，却不能不想、一一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，这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—。
" Y- f  u; ?) ^, _3 y
5 Z/ X9 j% m8 O* }; f　　她一定要赶快离开这里，这地方的一草一木，都会带给她太多回忆，可是就在她想走的时候，她已看见两个青衣人，从那扇古老而宽阔的大门里走了出来。

　　她只有闪身到树后，她不愿让这里任何人知道她又回来了。
. A+ R8 a* s% p
　　这里每个人都认得她，也许每个人都在奇怪，他们的女主人为什么一去就没有了消息？
& g- w+ j# R: s3 R* e) A' L/ T
　　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两个人已嘻嘻哈哈，又说又笑地走入了这片树林。
$ F# H! x  K1 q+ K6 D* A5 b
+ J# j2 s) `6 x+ j. u! J  x2 f　　看他们的装束打扮，本该是无垢山庄里的家丁，只不过连庄主手下的家丁，绝没有一个敢在庄门前如此放肆。

　　他们的脸，也是完全陌生的。
. r2 h: u2 m; C* e4 e3 m
- b9 V9 e/ N: g2 T& W: |　　这两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，每个人都似已变了，每件事也都已变了。
2 l' I: r/ j0 e5 A& O  X4 `/ Q
7 O% I+ l: H# p  E, W　　连城壁呢？
3 w2 x7 s; m" X, w0 L3 K' s
, J: a& p1 e3 E8 n　　沈壁君本来认为他就像是山庄后那块古老的岩石一样，是永远出不会变的。
& D- N- l/ A: H0 I9 P# U8 S6 l
3 Z9 F# v# I+ C' j, K& p　　笑声更近，两个人勾肩搭背走过来，一个人黝黑的脸，年纪己不小，另一人却是个又白又嫩、长得像大姑娘般的小伙子。

  g6 Q7 C! U$ p　　他们也看见了沈壁君，因力她已不再躲避他们。

　　他们呆呆地看着她，服珠子都像是己凸了出来，无论谁忽然看见沈壁君这样的美人，都难免会有这种表情的，但无垢山庄中的家丁，却应该是例外。
* P# W6 C6 Z9 s( O* d9 N& W
3 Z6 w7 Y, t' P: o/ D- H6 k　　无垢山庄中本不该有这种放肆无理的人。

8 r3 v" x- V) L, }! J* n6 H/ Z+ q　　那年纪较大的黑脸汉子，忽然咧嘴一笑。道：“你到这里来干什么？是不是来找人的？是不是想来找我们？”，沈壁君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愤怒，以前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人留在无垢山庄的，可是现在她已无权再过问这里的事。
' \0 U! g0 S$ `: R( J" \! j! F5 l
　　她垂下头，想走开。
* i( X& o! H# Q9 |: J5 d
! T0 ^2 R3 B& O　　他们却还不肯放过她：“我叫老黑，他叫小白，我们正想打酒去，你既然来了，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们喝两杯。”
5 z. S( b7 F* G# A+ w
　　沈壁君沉下了脸，冷冷道：“你们的连庄主难道从来也没有告诉过你们这里的规矩。”
- J$ y0 l6 y  u
　　老黑道：“什么连庄主，什么规矩？”
% P' v& a, [: T, l
　　小白笑道：“她说的想必是以前那个连庄主，连城壁。”

6 m$ B3 c  V& _) N4 g9 Y2 _　　“以前的那个庄主？”沈壁君的心也在往下沉：“难道他现在已不是这里的庄主？”

　　老黑道：“他早就不是了。”小白道：“一年多以前，他就己将这地方卖给了别人。”

　　沈壁君的心似已沉到了脚底。

　　无垢山庄本是连家的祖业，就和连家的姓氏一样，本是连城壁—生中最珍惜、最自豪的。
8 u1 D3 C& _- h+ L( ~3 z* t
- v+ p7 B; ^8 {2 Z1 N　　为了保持连家悠久而光荣的历史，他已尽了他每一分力量。

3 D* o3 P' b$ r" U9 Q$ F+ ?　　他怎么会将家传的祖业卖给别人，沈壁君握紧了双手：“绝不会的，他绝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
　　老黑笑道：“我也听说过，这位连公子本不是个卖房子卖地的败家子，可是每个人都会变的。”
5 w+ X+ y4 M  G2 z* c
　　小白道：“听说他是为了个女人变的，变成了个酒鬼，外加赌鬼，几乎连裤子都输了，还欠下一屁股债，所以才不得不把这地方卖给别人。”
1 w6 T/ f3 E; K% v
7 ~7 e- W1 X  b2 h. l2 T　　沈壁君的心已碎了，整个人都已崩溃，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。
; h7 g( R: J: y, T+ w2 z# G7 E/ Q
/ }" B5 E* A3 r: s; p　　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真的毁了连城壁。
9 S; v  t5 h8 h) ~
　　她毁了别人，也毁了自己。
$ ?% U; C4 @, {+ l; p
　　老黑笑了笑道：“现在我们的庄主姓萧，这位萧庄主才真是了不起的人，就算一万个女人，也休想毁了他。”
1 g3 t$ Z  d+ D7 O" ~) W
' k2 s( ^* w3 X* x( G　　“姓萧，现在的庄主姓萧？”

4 ~  C" ^/ z$ ^/ P　　沈壁君突然大声问：“他叫什么名字！”
2 k6 W7 h* P5 d. G+ t
　　老黑挺起了胸，傲然道：“萧十一郎，就是那个最有钱，最……”

* I1 M) m# {% C' ^4 J  j　　沈壁君并没有听见他下面说的是什么，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。

/ w2 u: Y' u$ x! `　　她的人已倒下。

+ |2 P; o$ }: G　　这庄院也很大，很宏伟。

5 o: i  \1 D* d% q　　风四娘看着屋角的飞檐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像这样的房子，你还有多少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并不太多了，只不过比这地方更大的，却还有不少。”
7 r- ?* s: `3 o3 H4 w
1 _9 I) }' d1 v　　风四娘咬着嘴唇，道：“我若是冰冰，我一定会找个最大的地方躲起来。”

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很可能。”
( m* t( }8 K" ]: V. j7 l, W. u
/ Y. C$ r# F: C; g# S% {- E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最大的一栋房子在哪里？”萧十一郎道：“就在附近。”

3 R" k" `! I+ ~  |! L) \3 S　　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，试探着道：“无垢山庄好像也在附近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，缓缓道：“无垢山庄现在也已是我的。”

! n% \5 z& k3 M2 S% C, b% M　　花厅里的布置，还是和以前一样，几上的那个花瓶，还是开封张二爷送给他的贺札、门外的梧桐，屋角的斜柳，也还是和以前一样，安然无恙。

　　可是人呢？
. \& m; V3 U) {' {2 t" _, }0 i  V/ ?
" N* v3 l! x5 y5 X( i8 R% @　　沈壁君的泪又流满面颊。
0 G* [! T3 Y0 `! G$ C' j  G( W. e
2 o2 @' u; F! s! @& i, Z7 Y8 o　　她实在不愿再回到这里来，怎奈她醒来时，就发现自己又回到这地方。
) U' p5 ^/ Q. E9 A
9 g/ N; J( L( s) S　　斜阳正照在屋角一张很宽大的红木椅子上。

( Q4 i7 Y7 X; B- ?& s. Y! [% V9 L　　那本是连城壁在接待宾客时，最喜欢坐的一张椅子，现在这张椅子看来还是很新。

$ x) @) l. G' H5 O6 a) E$ T　　椅子永远不会老的，因为椅子没有情感，不会相思。
0 r  h3 H2 B; e' s+ T5 K3 J
　　可是椅子上的人呢？
8 ]; n$ L" T9 h: r: ]7 o( \; Q
6 R# b# `& _1 z9 r　　人已毁了，是她毁了的。

　　这个家也是她毁了的，为了萧十一郎，她几乎已毁了一切。

　　萧十一郎却没有毁。

3 k5 S+ [8 B2 B8 n4 y6 K3 z　　“这位萧庄主，才是真了不起的人，就算一万个女人，也休想毁了他。”

/ H9 j% c# a7 v/ J6 z' c" M　　这本是她的家，她和连域壁的家，但现在却已变成了萧十一郎的。
" T* ?% F) o" Q: Q, D
　　这是多么残酷，多么痛苦的讽刺？
  F. R7 S( G( \# W
　　沈壁君也不愿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，但现在却已偏偏不能不信，虽未黄昏，己近黄昏、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，梧桐似也在叹息。

　　萧十一郎为什么要将这地方买下来？是为了要向他们示威？
: U, ~0 E. s5 t! ]
　　她不愿再想起萧十一郎这个人、她只想冲出去，赶快离开这里，越快越好。
) D" q; B2 z) I1 o$ {9 D* t5 \( _
! ]& \" n; x+ R( M　　这地方现在已是萧十一郎的，她就已连片刻都呆不下去。

! C& t( Q8 Z" o) ^& K& Z　　就在这时，后面的院子里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，有人在呼喝：“有贼！……快来捉贼。”
" U  n1 g, X8 R! F! H/ }) c
# m" }1 W8 a! S$ l  ~& d　　萧十一郎才是个真正的贼，他不但偷去了她们拥有的一切，还偷去了她的心。

& Q1 b+ i" z5 Q6 F, h$ m4 G　　现在若有贼来偷他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# _; Y) f; F8 P
　　沈壁君咬着牙，只希望这个贼能将他所有的一切，也做得干干净净，因为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他的。
; u* x/ ?0 G- t9 k3 S% k% x2 n6 d
　　她决心要将这个贼赶出去。
/ z, z# Q* n2 M( |
& o4 C! g, g. W" c9 N+ ]' ?　　她站起来，从后面的小门转出后院——这地方的地势，她当然比谁都熟悉。
# e3 u# r! z  v
　　后院里已有十几条青衣大汉，有的拿刀，有的持棍，将一个人团团围住。
( C! P, \+ [: o6 v& z
$ I( ?* F$ ?4 S6 `1 z6 w$ |　　一个衣衫褴褛，鬓发蓬乱，长满了一脸胡楂子，看来年纪已不小的人。

　　老黑手里举着柄锐刀，正在厉声大喝，“快放下你偷的东西来，否则先打断你这双狗腿。”
" K# p9 H4 w) Y: u: p0 X
$ _& q0 p/ R$ t/ H' x' ?　　这人用一双手紧紧抱着样东西，却死也不肯放松，只是喃喃地在分辨：“我不是贼……我拿走的这样东西，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
# ?8 a" r$ l, Z5 A　　声音沙哑而干涩，但听来却仿佛很熟。

　　沈壁君的整个人突又冰冷僵硬。

　　她忽然发现这个衣衫褴褛、被入喊为“贼”的赫然竟是连城壁。
; L: S2 v* S: W; o6 T' P
　　这真的是连城壁？
8 `( r( u- K# U
" X. `+ E0 D8 m4 ?　　就在两年前，他还是天下武林中，最有前途、最受人尊敬的少年英雄。
3 x* |, m) @' o1 G7 x
7 y) I! `/ ]1 s( [+ F$ w5 E5 y　　就在两年前，他还是个最注意仪表、最讲究衣着的人。

　　他的风度仪表，永远是无懈可击的，他的衣服，永远找不出—点污垢，一点皱纹，他的脸也永远是神采奕奕，容光焕发的。
: t4 H  |# z: m) \7 |
3 n. z4 N. R$ M2 y3 r2 Y1 ^　　他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么样的一个人？

　　就在两年前，他还是武林中家世最显赫的贵公子，还是这里的主人。
. t: l4 F& W( e9 m5 y
1 ^& |- Y7 k2 m( P' h' M　　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贼。
. T) f8 H# f8 }- d" N; w" F
　　一个人的改变，怎么会如此巨大？如此可怕？

　　沈壁君死也不相信——既不愿相信，也不能、更不敢相信。
0 u' l- [5 _, N5 J
. d  W. s. O3 |9 l- Q　　可是她现在偏偏己非相信不可。
1 _5 q2 C+ i* w6 Z' ]% Z6 _
* t1 t  `3 W1 S; [- s2 x8 ~　　这个人的确就是连城壁。

4 c& d. B6 ?2 e( m* F& h7 _　　她还听得出他的声音，还认得他的眼睛。

　　他的服晴虽已变得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，充满了悲伤、痛苦和绝望。
+ W( g0 b; j$ F9 x
5 H6 k5 O2 L7 R1 G4 o: K2 B8 `, r　　但一个人眼睛的形状和轮廓，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。
, r9 |7 X; w: W3 c& d  M6 J
　　她本已发誓，绝不让连城壁再见到她，因为她也不愿再见到他，不忍再见到他。
, @4 \' h% d, d9 h+ `6 ?$ m
　　可是在这一瞬，她已忘了一切。
8 Q2 m- D+ b; V
0 ~" b+ R2 U) S+ v$ G　　她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冲进去，冲入了人群，冲到连城壁面前。
5 x; G3 F- R# a9 u/ z% y
/ x4 ?) L1 e7 i9 I: ]　　连城壁抬起头，看见了她。

' r+ U/ e4 j2 V# Z0 |　　他的整个人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：“是你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
. R' P# A7 n: X: ]6 b# R
　　沈壁君看着他，泪又流下。连城壁突然转过身，想逃出去。可是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当年的灵活，竟已冲不出包围着他的人群。何况，沈壁君也已拉住了他的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拉住了他的手。连城壁的整个人又软了下来。她从未这么样用力拉过他的手，他从未想到她还会这么样拉住他的手。他看着她，泪也已流下。这种情感，当然是老黑永远也想不到，永远也无法了解的。他居然又挥刀扑过来：“先废了这小贼一条腿再说，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再来。”
# I: d7 ~* K. S. B% p  q7 ?. X
　　刀光一闪，果然砍向连城壁的腿。
* z9 S/ X1 y/ M
' f  L5 [4 m8 ~- W" C8 X3 v! T　　连城壁本己不愿反抗，不能反抗，就像是只本已负伤的野兽，又跌入了猎人的陷阱。

/ ]0 n& a# a( F* s: A. b& R　　但是沈壁君的这只手，却忽然为他带来了力量和勇气。

/ }3 C3 C% ~( @9 v　　他的手一挥，已打落了老黑手里的刀，再—挥，老黑就被打得仰面跌倒。
) _* E1 p* a  M, P, a8 M
- U/ I) u) m% }2 Q　　每个人全都怔住，谁也想不到这个本已不堪一击的人，是哪里来的力气。

　　连城壁却连看也不看他们—眼，只是痴痴的，凝视着沈壁君，说：“我……我本来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。”
$ k! I( P( e9 K3 e+ c4 G) B
0 G7 z7 w7 M" u3 p( c2 j  F　　沈壁君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+ E& d" f0 X: B% t2 D, e
2 a! G: ]. b% W8 F' q　　连城壁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有样东西，我还是抛不下。”
/ z: P$ ]0 x- v8 ]8 V
　　他手里紧紧抱着的，死也不肯放手的，是一卷画，只不过是卷很普通的画。

2 V0 t& H. n* x7 E　　这幅画为什么会对他如此重要？
6 \! p" g6 ^% ~, N! ~
+ U' m" `; j" m　　沈壁君知道，只有她知道。

　　因为这幅画，本是她亲手画的……是她对着镜子画的一幅小像，这画画得并不好，但她画的却是她自己。

, R5 f% L  _- H* t; N. v2 j. O) k　　连城壁已抛弃了一切，甚至连他祖传的产业，连他显赫的家世和名声都已抛弃了。
7 f: Y2 b% r- W4 B8 B  J1 U
( B4 y$ K+ C+ `5 h+ I6 L　　但他却抛不下这幅画。
8 w& V7 S4 X- _8 T/ P
9 ]' Y1 o9 l$ [( y　　这又是为了什么？
4 H7 c4 d5 d3 [1 _
- T" y% \" O; z4 t　　沈壁君垂下头，泪珠已打湿了农裳。

　　青衣大汉们，吃惊地看着他们，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呼：“我知道这个小贼是谁了，他一定就是这里以前的庄主连城壁。”
; w7 C5 |3 A1 a; G- c* W# j3 L  o/ Z
: r- D  }  H  q. B7 i) D, ^　　又有人在冷笑着说：“据说连城壁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，怎么会来做小偷？”

) q% l; W. j9 u4 b- N/ S　　“因为他已变了，是为了一个女人变的。”

　　“那个女人难道就是这个女人。”
6 n$ ?3 q* Z! o! h7 A( }
　　“这个女人莫非就是沈壁君。”

# p- J( j7 `6 _　　这些话，就像是一把锤子，锤入了连城壁的心，也锤入了沈壁君的心。

　　她用力咬着牙，还怂是不住全身颤抖。
6 j8 f+ D7 ]  Z# d4 o) Y; v0 M
0 `7 S+ K6 o6 |. \　　连城壁似已不敢再面对她，垂下头，黯然道：“我已该走了。”
' W, O' E1 i: D  L4 x9 _
　　沈壁君点点头。

+ D! ^7 k% K8 ]2 h1 @( v; Z　　连城壁道：“我……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。”
. o" g' L' P$ V- @
  f) d  H, G+ P! s4 |/ J% q! _( Y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你不愿再见到我？”

. H1 `3 _$ U7 _3 [1 x" ]! f! ]　　这句话她本不该问的，可是她己问了出来。
. t. X" I, i' p0 P/ Q" @
　　这句话连城壁既不如道该怎么回答，也根本不必回答。

　　他忽然转过身：“我真的该走了。”
, O  A& V, p% \2 v) P
　　沈壁君却又拉住了他，凝视着他：“我也该走了，你还肯不肯带我走？”
8 B8 E  A, X. B9 Y. i4 T+ s
　　连城壁霍然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睛里充满了惊讶，也充满了感激，说：“我已变成这样子，你还肯跟我走？”

　　沈壁君点点头。

5 h( ?8 T7 i% T0 ]& N7 h- Q　　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明白的，就因为他已变成这样子，所以她才要跟着他走。
2 u- b2 Y2 h4 ?/ f6 d5 _
' G; ]% `% X: A* m8 z( S! R　　他若还是以前的连城壁。她绝对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我本来是个孤儿，想不到竟突然有了这么多兄弟，倒真是可贺可喜。”

　　少年道：“一个人成了大名之后，总难免会遇见些这种烦恼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所以你已不想成名？”
, _1 `/ r3 ?9 A8 s& H  J; ?2 l2 P
. S! I. L+ L1 x" G" z6 O* x　　少年笑了笑，道：“成名虽然烦恼，但至少总比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好。”他微笑着再次躬身一礼，转过身，大步走了出去。风四娘看着他走出去，轻轻叹息着，道：“看来这小于将来也一定是个有名的人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目中却似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寂寞之色，淡淡道：“一定是的，只要他能活得那么长。”

5 G0 m4 F& k( R7 e% K) p4 N4 N　　风四娘又笑了笑，道：“却不知江湖中现在有没有风五娘？”
" v) {8 g' ?2 M" I8 W5 J3 w9 @* e
　　萧十一郎也笑了：“看来迟早会有的，就算没有风五娘，也一定会有风大娘，风三娘，风六娘，风七娘。”
. |. O& N* q1 R
　　风四娘吃吃地笑道：“我只希望这些风不要把别人都吹疯了。”

　　近来这是她第一次真的在笑，她心情的确好了些。

　　因为她已看出萧十一郎的心情似也好了些。
' X) }$ R5 ]0 {7 r# x
5 O& o: O' G6 s　　有些人越是在危急险恶的情况中，反而越能镇定冷静。
1 B* ?( @6 @1 x6 h5 x* {3 K8 ^
* g+ b3 l& M2 B/ p　　萧十一郎无疑就是这种人。
2 i) x2 z1 M1 O
　　可是，想到了明日之会的凶险，风四娘又不禁开始为他担心。
: r' O* m$ h8 M8 R1 A
- ~2 ]" M4 o. b4 ]　　就在这时，小白又进来躬身禀报：“外面又有人求见。”
: @: B- p+ ~( d2 M  J+ z" ]& w. R* H5 F
( U6 O' T& D: a4 C, q5 G8 T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叫他进来！”

3 h( C/ s; t* H  @4 r　　小自迟疑着，道：“他们不肯进来。”
/ I/ w- h  O& @, r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5 u% }* ]' E! ~; R! o! `* g　　小自道：“他们要庄主你亲自出去迎接。”

5 u4 r3 b  |3 t( B7 O  K1 e　　这两人的架子倒不小。

　　萧十一郎看了风四娘一眼。

3 e* ^. D: T2 c7 {0 g, d　　风四娘道：“看来贴在十二郎背脊上的那两把剑，果然也已来了。”

8 k. B6 w7 d9 I  z0 e( q$ e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却不知那是两柄什么样的剑？”

　　这句话他本也不必问的，因为他自己也早就知道答案。
8 M0 |5 a9 c' K
　　那当然是两柄杀人的利剑，否则又怎么会有杀气！
( h$ u7 _9 h! s& V+ k9 A
　　没有剑，只有人。
6 K) [" i9 Q, y+ N: n$ Y; H
　　杀气就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发出来的，这两个人就像是两柄剑。
) g* A( c2 D$ P' ^! D$ c& ^
　　——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，视人命如草芥，他们本身就会带着种凌厉逼人的杀气，他们都很瘦，很高，身上穿着的长袍，都是华丽而鲜艳的。

　　长袍的颜色一红一绿，红的红如樱桃，绿的绿如芭蕉。

3 i4 |- O. ~, x) U' ^, o6 y+ C0 _- h　　他们的神情看来都很疲倦，须发都已白了，腰杆却还是挺得笔直，眼睛里发出的锋芒远比剑锋更逼人，看见这两个人，风四娘立刻就想溜，却已来不及了。

2 ?2 O$ A0 K- j; v　　她认得这两人，她曾经将沈壁君从这两个人身旁骗走，骗入了一间会走路的房子。
$ U, |2 I. Q7 Y/ s3 [5 V7 V0 |
　　这两个人当然也不会忘记她，却只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就盯在萧十一郎脸上。

0 f! v' }' T5 V　　萧十一郎微笑道：“一别两年，想不到两位的丰采依然如故。”
: s* E1 M0 |; U4 E3 l) w
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嗯。”绿袍老人道：“哼！”
4 J0 k4 I1 D+ V6 [) U
4 h7 Y. z  ?& D: r　　两个人的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，声音也冷得像是结成了冰。

　　看见了他们，萧十一郎不禁又想起了那神秘而可怕的玩偶山庄。
( y6 a  @! x, Q7 b: n8 h0 T% f& i
　　在那里发生的事，也都是神秘而可怕的，他永远也不会忘记。

/ d6 g& y6 _, c0 X1 o) k　　他当然也忘不了在那棋亭中，和这绿袍老人的一战，不动的—战。

* [6 p' q! f% _( Q　　——锡铸的酒壶，壶上的压力，他们虽然都没有动，却几乎都已耗去了自己所有的精力。
- P; Z' g4 `/ v" ^# h! L
% R' [) a5 }) y9 Y# H2 U; W　　直到现在，萧十一郎还不能忘记那一战的凶险。

　　他忍不住问：“两位近来可曾下棋？”

+ m4 H" b4 P- b( n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没有。”
% B7 s: t9 D7 |: L
　　绿袍老人冷冷道：“因为这两年来，我们都在忙着找你。”
% Z2 F% K3 L. l9 @" }2 a
6 D% ~5 M  D% l$ _4 J　　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. v9 [. t! M% b6 W* E) w
　　他知道这两年来，沈壁君一直是跟他们在一起。

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你既然知道，为何不来找我们相见？”

　　绿袍老人冷笑道：“是不是因为你自觉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，不屑与我们相见。”
$ N& }) _5 C* x# R  `& j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两位本该知道，我绝没有这意思的。”红袍老人冷冷道，“我只知道你近来的确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。”绿袍老人道：“据说你不仅已是天下第一高手，而且也已富甲天下。”

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但我们都还是想不到，你居然将无垢山庄也买了下来。”

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这一家人就是毁在你手里的，你却买下了他们的庄院。”
9 O0 q1 }; P7 x2 S
. Z% L+ x8 w) M/ I3 k3 X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沈壁君为了你颠沛流离，受尽折磨，你却另有了新欢。”

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你想必也该知道，我们刚才已见到了她。”
* q/ u4 Z( j8 \7 `4 S
+ F; ?  h4 n) |0 P& p  P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她对你佩服得很，佩服得永远也不想再见你。”
( N! N7 B2 o& Z( U4 C, r* y9 K+ L
3 w. E' k( p3 p; c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像你这种了不起的人物，我们也是万万高攀不上的。”
) R; T/ V1 d2 U
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今日我们前来，就是为了告诉你，你我从此恩断义绝。”
: j9 F; _. Z4 ^
8 ~0 ~& j3 p! Q8 I$ ?( ^3 z: g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从今日起，我们再也不认得你。”
0 `' X3 b% _8 [7 K: x4 J: f
　　他们越说越气，话也越说越抉，根本不给别人插口的余地。

  Q+ W. V; \& j; o7 v　　萧十一郎只有听着。

　　他不想分辩解释，也根本就无法分辩解释。
' S4 F+ q1 `7 u& J: Z7 \) j& u
" t6 ]2 A5 o* `" y　　红袍老人道，“除此之外，我们此来还有一件别的事。”
- m5 o7 g; P5 _
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我们要带一个人走。”

　　两个人的目光，突然同时盯在风四娘脸上。
( x: ]5 A! n+ {1 g" Z+ [" C
　　风四娘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，勉强笑道：“两位要带我走？”

3 F& c$ F5 x& {3 S! J& J* z2 v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嗯。”

: b: _7 n' z1 t  S& ?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哼。”
8 K% ?! T: F, |( i+ C$ D  ^
1 \- P  e. E' S& p　　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：“两位为什么要带她走？”

7 W, {, w8 ]0 n# l; D4 Z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我两人这一生中，从未受过别人的骗。”

" T5 Z! H# C: J. O8 ~" ?8 `6 Q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这女人却骗了我们。”
; q7 n% C3 k% z- @
& N% R8 x6 S: Q, v  z　　红袍老人冷冷道：“这件事你想必也听过。”

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但有件事你却未必听过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又忍不住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
. E! Z; l) ]# D8 k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你知道我们是惟？”
* @* R. I' x1 ~) G: }, |
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你想必早巳猜出，现在我们却要你说出来。”

$ ~3 i1 J$ W( y  y9 ~9 c0 b% H　　萧十—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红樱绿柳，天外杀手，双剑合壁，天下无敌。”
! }( Q* i0 O3 M
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不错，我就是李红樱。”

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我就是杨绿柳。”
) Q7 ?) X. V7 \" o
! d8 j' A5 J- G; Q# ]　　红袍老人道：“无论谁只要骗过红樱绿柳一次，都得死。”

　　绿袍老人道：“这件事你本来也应该听说过的。”
7 s% P- O# Y5 ?* Y
  g! P6 C+ V4 a0 o$ H( m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没有。”
1 P# C% j5 p' \( o& ?) O8 Y6 d
& X- U3 R$ T" c1 }! V" y, S7 {　　李红樱道：“现在你已听过了。”
0 G) ]0 Z2 k9 p% N& s3 X* e/ L
　　杨绿柳道：“现在你总该已知道，这女人已非死不可。”
/ c! F% l6 W% J* z+ q( |
$ e" s. A" l4 O! h8 Q5 R# N# H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你还不知道！”
1 S* x$ a# f" N7 x- r
　　萧十—郎淡淡道：“看她的样子，最近好像绝不会死的。”
' S9 V2 o% K- j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你不信她会死？”
$ m) V0 K4 M# ~. M' y2 k& [, ?1 [! x
. A- s$ k- U3 f( A  I# \$ ?+ M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不信。”

　　杨绿柳道：“你要怎么样才会相信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随便怎么样我都不会相信，只要我活着。我就不信。”

! z& M. a  C. ?　　杨绿柳道：“你若死了呢。”
6 E2 X5 G8 A4 \
( {6 ^4 h* X' W$ w2 r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若死了，什么事我都相信了，但最近我好像也不会死的。”
+ e6 O0 _. x& l5 p/ p, |* q
　　李红樱的脸沉了下去，突然冷笑，道，“很好，好极了。”

  w/ H- f: j* b9 H3 |　　杨绿柳道：“我们虽已有多年未曾杀人，杀人的手段，却还未忘记。”
8 l4 m# l: l7 b
7 g) Q$ g4 V& Q' s. R　　萧十一郎叹道：“这种事就算想忘记，只怕也很不容易。”
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我刚才已说过，你我之间，已恩断义绝。”
, ]' a1 w( V1 Y( ^( y" J
5 R) J2 ]. b' l; c- Q: }　　杨绿柳道：“我们这一生中，杀人已无数，并不在乎多杀一个人。”
% e9 }$ Y: a9 D7 G. R7 s1 N+ D$ w
% @5 B  H" ]9 [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% d9 M/ o5 Z! H* x& s6 r
* K; p. T, |) |8 \; C# n* p　　李红樱道：“你还知道什么？”
, V/ N8 F4 e/ U0 d
7 X% A2 s3 i# b6 B; u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天外杀手，杀人如狗，双剑合壁，绝无活口。”
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你既然知道，为何还不走？”

2 y; @" y+ \& p/ Y* p% S　　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我这一生中，已不知被杀过多少次，再多杀一次，我也不在乎。”

4 f- |; `; H& K+ Q' g/ U　　李红樱冷笑道：“很好。”

　　杨绿柳道：“好极了。”
! h( t, u0 s, l1 {) h: k3 B/ n& C
　　一阵风吹过，天地间的杀气已更重。

　　风四娘一直在痴痴地看着萧十一郎，眼睛里充满了感激。

　　她从未想到萧十一郎也会为她拼命，也会为她死的。

2 K! p* u  P5 ]- g+ C/ g8 l) [　　萧十—朗已在问：“两位的剑呢？”
  }- C4 K* M% b! v) C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绿柳红樱，剑中之精。”

　　杨绿柳道：“剑中之精，其利穿心。”

. H1 H2 x( M5 C　　两人突然同时翻身，手里已各自多了柄精光四射的剑。

　　剑长只有七寸，但一剑在手。剑气已直逼眉睫而来，这两柄剑，果然是剑中的精魂。

1 e& I9 R( b& I* s' r5 C/ C　　剑中精魂，其利在神。
' j5 Y6 K6 W) D3 R$ j1 z
2 k. y5 R% H" X4 Q5 c  N+ m　　这两柄剑的可怕之处，并不在剑锋上。

1 y( ]! U" r5 |6 z　　剑锋虽短，但那种凌厉的剑气，却已将数十丈方圆内所有的生物全都笼罩，萧十一郎竟也似觉得心头有种逼人的寒意，那凌厉的剑气，竟似已穿人了他的胸膛，穿入了他的心。
: t: d* ]1 C0 j, y/ R2 f
　　李红樱用两根手指，捏住了两寸长的剑柄，冷冷道：“拿你的刀！”

" c3 `! k! j# y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我不用刀。”

6 P/ k) \# t  {/ Y8 y　　李红樱厉声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萧十—郎道：“我不想杀人。”

& H/ U8 }- K) {, F- R' |6 T+ _! D　　他不想杀人，他也不笨。
& v4 D, m6 P% `& [
　　一寸短，一寸险——这两柄剑长只七寸，已可算是世上最短的剑，最短的剑，想必也一定是最凶的剑，萧十一郎的刀也很短、他知道自己绝不能以短制短，以险制险、他的刀绝没有把握能制住这两柄剑，这两柄剑已杀人无数，剑的本身，就已带着种凶杀之气。

  v) w$ e& C8 g2 \) N/ k0 C　　何况这两柄剑又是在这么样两个人手里。
% U: S& e+ h- r. J
) k$ S/ V; [: v  o8 F+ U" t　　李红樱凝视着他，冷冷道：“你不用刀用什么？”
9 ?6 ], U/ C' e
　　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随便用什么都行，两位想必也不致于规定我一定要用刀的。”
$ {2 Z* G+ C" k2 W" O
2 V9 s( P/ Q& ~  a$ P4 J3 m　　他的身子突然凌空跃起，翻身而上，搞下了门楣上的一段横木。

　　一段长达一丈二尺的横木。

0 m+ O$ n2 ^/ M( v0 R$ \' @6 Y　　他早已看准了这根木头——以长制短，以强制险。

& F" u, |3 G$ K6 D/ P& x" A　　李红樱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，冷冷道：“我现在才知道，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活着？”

　　杨绿柳冷笑道：“这人果然不笨。”

* q* D1 ~& J7 W4 T, `  D$ P　　李红樱道：“不笨的人，我们也一样杀过无数的。”

. F, s( e. x' U/ |　　萧十一郎不等杨绿柳开口，已抢着道：“所以你们再多杀一个，也绝不在乎的。”

　　风四娘突然大声道：“我在乎。”

　　她冲过去，挡在萧十一郎面前：“我只要知道你对我有这种心意，就已足够了，我愿意跟他们走。”

  ~2 m3 p; s7 E7 A6 b% R; g# R% Z9 a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只可惜我却不愿意。他手里的木棍突然一挑，竟将风四娘的人挑了起来。风四娘只觉得身子一麻，突然飞起，忽然间已平平稳稳地坐到门檐上，却连动都不能动了。萧十一郎道：“那上面一定凉快得很，你不妨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，等我死了，再下来替我收尸。”

9 a# B9 @1 m5 A0 e& b　　风四娘咬着牙，她已连话都说不出。
( ^; o" S% a5 K" o" X# Y
  N- Q. ?+ Q! B, i7 j　　萧十一郎再也不睬她，转身对着红樱绿柳，道：“伯仲双侠欧阳兄弟，名声虽不高，家世却显赫，两位想必是听过的。”

0 K. I# p- g+ X( M4 Q# i& {　　李红樱冷冷道：“是欧阳世家的子弟？”
& }! w( V( t  X8 u: p
　　萧十一郎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他们也正如两位一样，与人交手时，不论对方有多少人，都是两人并肩迎敌。”

　　杨绿柳怒道：“难道你想以那两个不肖子与我们相比？”
" ?6 C8 a$ |! T
0 r5 `% N+ Y; V/ s7 b6 N& [　　萧十一朗居然没有否认，淡淡地道：“我与他们交手时，只用了三招，而且有声明在先，三招不能取胜，就算我败了。”
5 O# B4 F$ I5 J( s( R5 A
  e; J! k! G1 V- ]　　李红樱冷笑道：“你与我们交手，准备用几招？”
! t: [  O# w5 R; W* V
5 Q+ J6 a$ ^$ z+ \) o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三招！”

" M2 ~& _2 N5 u" N- ^$ P1 ~7 c　　三招！

0 ]1 C9 r5 u7 r! V　　红樱绿柳剑昔年纵横天下，号称无敌，那时萧十一郎只怕还未出世。

　　现在他与这两人交手，居然也准备只用三招。
. @7 q: y/ g! |) u; d8 r6 Y& E
7 C$ r/ r/ d; a) f0 U　　风四娘的身子若还能动，一定早己跳了起来。

　　纵然逍遥侯复生，也绝不敢说能在三招中击败他们的。

　　就连三百招都很难。

　　能不败已不容易。
& L0 W+ w. \0 y, d
6 U, Q+ Z+ ]8 Y2 N) ^　　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，她实在想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。

　　红樱绿柳也在看着萧十一郎，两个人非但没有发怒，反而突然冷静下来。
# c% |& M' x2 k' Q! {. l
* e5 y. E" O/ H- w8 m2 I　　李红樱冷冷道：“我们的剑长只七寸，你的棍却有一丈二寸。”
' Y3 D0 }- |5 E- `2 o. |
　　杨绿柳道：“你以长击短，以强制险，以为我们根本就很难近你的身？”

! j$ y% r/ W( W0 x4 `/ p0 t& {0 f. k　　李红樱道：“你自以为纵然不胜，至少已先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
　　杨绿柳道：“所以你故意激怒我们？”
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你既然只用三招，以我两人的身份，当然也不能多用一招。”

' }4 x* Z) S% L( F9 w- m! m/ m8 O　　杨绿柳道：“你认为我们绝对无法在三招内击败你。”

' ^+ F5 \8 H# C6 i' y$ x- I$ N　　李红樱道：“可是你错了。”
! d+ W% F4 I" z5 X; z
# t6 u) q2 _/ a+ u/ S　　萧十一郎静静地听着，等着他们说下去，杨绿柳又问道：“你知不知道剑术练到最高峰时，就能以气驭剑，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。”

0 H$ F  J3 G' _( b. d6 J9 t% Q　　以气驭剑！

( q' R$ F; a4 ]8 v% M/ q! y$ M; L　　听见这四个字，萧十一郎的脸色也不禁变了。
9 w) j% H4 L8 }: m0 \2 `# I
　　这种剑术在武林中传说已久，但无论谁都认为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。
4 L3 D5 K6 G7 z& ]
　　—种神话般的传说，因为古往今来，根本就没有人能练成这种剑术。

　　难道红樱绿柳的剑术，真的已能达到这种至高无上的境界？
3 @# p  ~5 A# K" E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江湖中人，一向都认为‘以气驭剑’，只不过是神话而已，其实这种剑术，并不是绝对练不成的。”
8 S7 H# @4 p' {9 Z- _5 B
　　杨绿柳道：“只不过一个人若要练成这种剑术，至少要有一百五十中的苦功。”
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无论谁也不能活到那么久的。”

　　杨绿柳道：“我们也不能。”

9 o0 S! @9 \; U0 l$ w　　李红樱道：“就算真的有人能活到一百五十岁，也不可能将一百五十年的光阴，全部一心一意地用来练剑。”
' T  W8 M. y4 ~5 k) S: Y. X% Y
　　杨绿柳道：“所以我们也并没有练成这种剑术。”

7 ?* C2 B) m# }　　听了这句，萧十一郎总算松了口气、李红樱道：“我们七岁练剑，至今已有七十四年。”

　　他们竟都是八十以上的老人，杨绿柳道：“这七十四年来，我们真正在练剑的时候，最多只不过有二十多年而已。”
, W* p$ v. [, {% G# V+ C- L* F8 I' s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所以我们直到现在，也只能练到以气驭线，以线驭剑的境地。”
! w1 v" M* M  }# z; @/ ]
　　萧十一郎动容道：“以气驭线，以线驭剑？”
) e: e  h% H5 N/ I. k7 O, ]
: U* J* s4 Y* I& ^' A　　杨绿柳道：“你不懂？”
! `  P) @5 L& x% w- t, y* O6 P
　　萧十—郎的确不懂。
6 x4 `9 z8 J+ d
　　李红樱道：“好，我不妨让你先看看。”

/ P- B) z6 b* G3 `　　他手里的短剑突然飞出，如闪电一击，却远比闪电更灵活。
7 `: X0 i( e9 l) K
　　剑光在暮色中神龙般地夭矫飞舞，就像是神迹一般。

6 B- X) D3 F, I* e6 W' C) C, h0 Y　　萧十一郎却己看出他手里飞起了一根光华闪闪乌丝，带动着这柄短剑，居然操纵自如。
* N" R& j& S- ]; l* b* `
　　剑光一转，忽然间又飞回他手里。
' o, W( |. s; r' S
) {* y/ C+ \! h- Z　　李红樱道，“这就叫以气驭线，以线驭剑，现在你明白了么？”
! D# F  R! _: @
　　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叹了口气，这样的剑法，他已是闻所未闻，见所未见。”

% P4 b% B5 V" ?% V　　李红樱道：“现在我们只能以文二飞线，带动七寸短剑d”杨绿柳道：“等到我们能以十丈飞线，带动三尺剑锋时，这第—步功夫才算完成，才能开始以气驭剑。”
* ~% N# {3 O" }& O& A
9 P' R# T5 K4 w* M; y  C1 C( }, K　　李红樱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只不过那至少已是十年后的事了。”

- @1 R. n( r7 q2 ^( y7 W　　杨绿柳道：“现在我们的第一步飞剑术虽然还未练成，对你却已足足有余。”
( j# o) p. Q% l8 e# v" h  ?
2 I3 \) d* W3 G9 N) t7 v# b; R  h　　李红樱道：“你若想以长击短，以强击弱，你就算输了。”

- E! ~8 w% X6 J4 y; U　　杨绿柳道：“现在我们的剑不但已比你长，也比你强，你也该看得出的。”

' }  {1 C/ i0 v1 T3 `: N　　萧十一郎当然看得出的。所以他无法否认，这两人的剑术之高，实已远出他意料之外。
; c2 D; |, ]3 E: a
　　风四娘看见刚才那一剑飞出，冷汗已湿透了衣裳。

　　她绝不能这样坐着，看着萧十一郎为她死在他们的飞剑下。
: @& N2 P% T9 w' E' E! x" k
　　怎奈她却偏偏只有这么样坐着，看着，她不但已流出了汗，也已流出了泪。
, W  l2 W" ?% S% J% r  o  b
　　萧十一郎仿佛也在叹息，却又忽然问道，“现在你们准备用几招胜我？”

2 a+ i! }/ ^, a, H　　李红樱道：“三招！”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当然是三招！他们当然绝不会比萧十一郎多用一招的，这点无论谁都可以想得到、甚至连萧十一郎自己都无法想像，满天夕阳忽然消失，黑暗的夜色，忽然已笼罩大地，星光还没有升起，月亮也没有升起，在夜色中看来，红樱绿柳就像是两个来自地狱，来拘人魂魄的幽灵，他们的脸色冷漠如幽灵，他们的目光也诡异如幽灵，但他们手里的剑，却亮如月华，亮如厉电，萧十一郎横持着一丈二尺长的木棍，左右双手，距离六尺，红樱绿柳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有五六尺。

) K# V/ n9 J- O6 H& u7 z　　两人同时轻叱一声：“走。”

　　叱声中，两人手里的短剑，已同时飞出，如神龙交剪，闪电交击，剑光一闪，飞击萧十一郎左右双耳后颧骨下的致命要穴。
% B1 Y8 k! Z/ q4 }) }! }1 x' a
% O$ [& y( f2 o　　这一击的速度，当然也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得到的。

" A# i( l% ~& e  _1 q9 v# C0 s　　萧十一郎没有退，没有闪避，身子反面突然向前冲了出去，长棍横扫对方两人的肋骨。

, o+ S3 `% C- I8 _1 ^　　这是第一招，双方都已使出了第一招。
" M' ^, }- K' {- f4 @
　　萧十一郎这一招以攻为守，连消带打，本已是死中求活的杀手。

- [  V' Q$ \9 u1 f1 ?　　只听“叮”的一声，双剑凌空拍击，突然在空中一转，就像是附骨之疽般，跟着萧十一郎飞回，飞到他的背后，敌人在自己面前，剑却从背后刺来。

( p5 `2 h2 c3 a8 m0 v' ?　　这一招的凶险诡异，已是萧十一郎生平未遇。
* w7 y% y0 Z  S1 [2 R% u
　　现在他等于已是背腹受敌，自己的一招没能得手，也必将被利剑穿心而死。

　　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，他的人已凌空飞起，倒翻了出去。

; w# E0 G9 Q0 D0 n3 T1 ]$ \　　这一翻—掠，竟远达四丈。他的人落下时，已到了墙脚下，又是退无可退的死地。

0 ~" G( V) v1 X- l4 q　　就在他脚步沾地的一瞬间，眼前光华闪动，双剑已追击而来。

) _# \1 ?' N2 l. o( x( r7 n' Z　　萧十一郎手里的本棍举起，向剑光迎了过去，他看得极准，也算得极淮。
% t0 I5 i8 @0 x5 n
, v! f6 E6 B( H( {2 S' g4 x7 B　　只听“夺”的一声，两柄剑都已钉入了木棍，就钉在他的手边。
* p; H' {4 p2 d0 v1 ?
! ^! D* O9 P. f; u2 E1 y4 P　　这已是红樱绿柳使出的第三招。
  f/ {, y- r- P5 H
* \( a3 n/ Z, _( ~8 j! c) N　　现在剑已钉在木棍上，萧十一郎却还活着，还没有败。

6 }0 G9 \* v+ b. S; r2 D! t' r5 B　　风四娘总算松了口气、谁知双剑入木，竟穿木而过，而且余势不竭，“哧”的，又刺向萧十—郎左右双耳后颚骨后最大的那致命要穴。

　　这还是同样一招，还是第三招。
* l* H- n$ m+ O5 O% _: [! m
5 {9 |/ r& B! Y4 I+ i# Q: _$ ^2 X　　准也想不到他们的飞剑一击，竟有如此可怕的力量，竟似已无坚不摧，不可抵御。
6 U- p+ h0 R) X+ A. s. h
# h* G4 n- q  h% O: U　　萧十一郎却己退无可退，手里的木棍既然无法收回，也无法出击，而且木棍就在他面前，后面就是墙，他前后两面的退路巳都被堵死，看来他已必死无疑。

　　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要闭上眼睛，她不能再看下去，也不忍再看下去。
" R; ~7 }4 A  K7 P/ c5 q! x
) K5 U0 d4 L% r0 `, @　　谁知就在这一瞬间，又起了惊人的变化。
6 z* T0 k8 E, R
　　萧十一郎竟然低头一撞，撞上自己手里的木棍，又是“叮”的—击，双剑在他脑后撩过，凌空交击。他手里的本棍已被他的头顶撞成了两截，飞弹出去，分别向红樱绿柳弹了过去。
- |4 }+ |0 M/ ?% }; s) r1 G/ |0 J
　　红樱绿柳的剑，已分别穿入了这两截横木，带动飞剑的乌丝，也已穿过了横木。

　　萧十一朗这头顶一撞之力太大，本棍就像是条绷紧了的弓弦，突然割断，反弹而出，这一弹之力，当然也很快，很急。

　　红樱绿柳眼见已一击命中，忽然发现两截木棍已向他们弹了过来。

. H; ?( \% x  |& b  p　　两人来不及考虑，同时翻身，虽然避开了这一击，剑上的乌丝却已脱手。
( m4 y9 D. n/ f( c% r. R6 S
　　低沉的夜色中，只见两条人影就如同两朵飞云般飘起，飘过了围墙。

　　只听李红樱冷冰的声音远远传来；“好，好个萧十一郎。”

　　声音消失时，他们的人影也己消失。

　　夜色深沉，东方已有一粒闪亮的孤星升起。

　　夜却已更深了……。

　　两柄光华夺目的短剑，交叉成十字，摆在桌上，摆在灯下。
# S! O- Q' X9 [" P" ]
　　剑光比灯光更耀眼。
6 i8 U' H* |. O6 W3 g& B
, r  Z& [7 O: h7 C6 M　　冷凄凄的剑光，映着一张讣告般的请柬：“……特备美酒一百八十坛，盼君前来痛醉……”
4 u" [( Y- e. v$ }3 y1 Q
. W% R) w: z! y% i* A# {　　“……美酒醉人，君来必醉，君若惧醉，不来也罢。”

. H& \- w1 [; e3 U　　萧十一郎一杯在手，凝视着杯中的酒，喃喃道：“他们应该知道我不怕醉的，每个人都知道。”
# Z! X5 J  H) b* q
　　风四娘正看着他，道：“所以你现在已有点醉了。”萧十一郎举杯一饮而尽，道：“我不会醉的，我有自知之明，我知道我能喝多少酒。”他又斟酒一杯道：“每个人都应该有自知之明，都不该自作多情。”

: z9 R$ @3 @4 v　　——自作多情？他真的认为他对沈壁君只不过是自作多情？
( u! n; e" [& O2 R
　　风四娘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我看李红樱和杨绿柳就很有自知之明，他们知道自己败了，所以他们立刻就走。”她显然想改变话题，说些能令萧十一郎愉快的事：“他们已使出三招，你却只用了两招，他们的剑已脱手，已到了你手里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也笑了笑，道：“可是我的头已几乎被撞出了个大洞，他们的头却还是好好的。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他们总算已败在你手下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有自知之明，我本不是他们对手的，就正如我本不是逍遥侯的对手。”
* [- `9 ^% m  h3 ]
  \6 p" P% V+ e. w( A% Q. h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但你却击败了他们。”
$ m- X: [# C- x( j0 B$ N: t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那只不过因为我的运气比较好。”他又举杯饮尽，凝视着桌上的请柬：“只可惜一个人的运气绝不可能永远都好的。”

　　请柬在森森的剑光下看来，更像是讣告。

& J$ P7 K, i7 X& x! @) G　　萧十一郎看着这张请柬，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讣告一样。
5 P' t6 k: w% y
　　有些人明知必死时，是会先准备好盾事，发好讣告的。
8 j+ J6 q0 N1 {" S3 ~6 y3 V: n
. X0 y, {/ g. ?0 x7 ~6 Y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在为明天的约会担心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我从来也没有为明天的事担心过。”他忽然大笑再次举杯：“今朝有酒今朝醉，又何必管明天的事。”
5 \+ _5 b0 V" N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本来就不必担心的，这七个人根本不值得你担心。”
3 F& I5 I. }; X1 |! g9 M
* k, [6 l: S, P  p　　萧十一郎看着请柬上的七个名字，忽又问道：“你认得他们？”
$ s  e1 E6 `3 K% L7 l6 ?
　　风四娘点点头，道：“厉青锋已死，看来虽然还很有威风，可是心却已死了。”

6 g1 D" B1 e! j% J9 s( x: _　　无论谁过了二三十年的悠闲日子后，都绝不会还有昔日的锋芒锐气。
3 c2 `& w9 i1 f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他甚至已连人上人那样的残废都对付不了，他的刀虽然还没有锈，可是他心里却已生了锈。”
, F. @3 i0 J4 [) v5 s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看过他出手？”

　　风四姻道：“我看过，我也看得出，他的出手至少已比昔年慢了五成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看得出？你知道他昔年的出手有多快？”
" j* n6 h9 G/ I8 @( `0 @6 |- a  T( u' W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他昔年的出手，若是也和现在一样，他根本就活不到现在。”她接着又道：“人上人能活到现在，却是个奇迹。”
2 V+ g" [- w" I* M
9 M- ]8 X$ s' }6 S" T9 ?- ~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的确是个强人。”

1 p% n- E$ h8 C! q, a　　一个人的四肢若已被砍断其三，却还有勇气活下去，这个人当然是个强人。
0 c% ^, c% B! ~7 N3 y
* h5 W' L" p: ~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只可惜他心里已有了毛病，他心里绝不如他外表看来那么强，他也许怕得要命。”

. b0 K) |: @& Q. d) J1 S/ Y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能看到他的心？”
8 e% D' `7 n, ~1 q( h' J" N+ C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却知道无论谁将自己称为人上人，都绝不会很正常的。”
$ g, W: s! D8 |
* b8 m1 |. R/ o7 ?+ T. t　　萧十一郎叹道：“我只替那个被他像马一样鞭策的大汉感觉有些难受，我想那个人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。”

　　风四娘也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就从来没有替那个人想过，但我却替你想过，你为别人想的时候，总比为自己想的时候多。”
9 v# q$ }- k9 [8 c$ b9 w) K) H" V
) v# r2 ]! s2 B$ M5 V　　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我这人根本就已没什么好想的。”

( X  I7 y: l" V* I, h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因为你只不过是匹狼？”她又笑了笑，道：“那你就更不必担心花如玉了，他只不过是条孤狸，孤狸遇着了狼，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。”
: W, t, I, \! a# ^9 H( s9 t+ x
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轩辕兄弟也是狐狸？”
4 Y0 q, j$ ]# j* M- s
: D" W( W: R, l* S$ e3 n% ?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是两条又奸又刁的狐狸，只要一嗅到危险，他们一定溜得比谁都快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金菩萨呢？”
; U& L6 l" }7 S* F9 h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他不是条狐狸，也是条猪，好吃懒做，好色贪财的猪。”
: z+ x6 ~8 i& C) m7 B
　　萧十一郎笑了。

3 @' Z( U0 Q( u& F- l　　风四妨道：“也许你根本不必对付他，他也会被那三条狐狸吃了的。”
# Y" k% s, i, T/ w" G6 o2 n* i0 ]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所以最危险的还是鲨王。”
# Y/ c& G. }# J* B& n/ K' ^. ]; ?$ r6 ~
　　风四娘没有否认：“据说他是条吃人的老虎鲨，吃了人后连骨头都不吐。”

! O  v$ A1 l# m+ g! F6 g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并不担心他。”

) }$ E- L( y6 T4 h0 z; t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淡淡地道：“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，你随便去问谁，他们都一定会说，萧十一郎根本就不是人。”

　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，风四娘心里又不禁觉得一阵刺痛。

　　一个人若是终生都在被人误解，那痛苦一定很难忍受。
' B' g% [9 P2 B& q, U1 o; V) \7 _
　　萧十一郎又道：“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七个人。”
) c/ L# h/ {" s. k: O. A. _
6 d  q* C2 w: F  o: d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在担心什么？”
" p9 W9 k  e+ x# Y
　　萧十一郎凝视着那张请柬，缓缓道：“我担心的是，没有在这请帖上具名的人。”
/ T! {9 ]4 n. V. X) W& \7 B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认为明天要对付你的，还不止这七个人？还有更可怕的人在暗中埋伏着？”

　　萧十一朗笑了笑，道：“我是匹狼，所以我总能嗅得出一些别人嗅不出的危险来。”
3 Q) Z# e7 B0 ?: I- b
) a% M1 b4 Y- P　　他笑得很奇怪，连风四娘都从来也没有看见他这么样笑过。

　　看来那竟像是个人临死前回光反照时那种笑一样。
! Y. f! _$ c+ r! s/ v  I1 p. r
　　萧十一郎还在笑：“—匹狼在落入陷井之前，总会感觉得一些凶兆的，可是他还是要往前走，就算明知一掉下去就要死，还是要往前走，因为它根本已没法子回头，它后面已没有路。”

  ]- q% J% x9 D, B4 b) ]3 u　　风四娘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忽然明白了萧十一郎的意思。
6 x; X! O) l6 J* G/ _0 G) {+ e6 L/ l
' {* @7 `! e* C: G$ ], f. i　　一个人若已丧失了兴趣，丧失了斗志，若是连自己都已不愿再活下去，无论谁都可以要他死的。
0 F1 \  X, t" ~
, s% q1 Q0 [/ p  M　　萧十一郎现在显然就是这样子，他自己觉得自己根本已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，他受的打击已太重。
6 {9 V$ O& j: T  `6 G. w* L% A
　　刚才那一战，他能击败红樱绿柳，只不过因为那一战并不是为了他自己，而是为了要救风四娘。

7 c  P% ]/ q" v! [　　他觉得自己欠了风四娘的债，他就算要死，也得先还了这笔债再死。
, B4 }# }1 I( b3 Q( m
　　现在他也许觉得债已还清了，他等于已为风四娘死过一次。

　　至于沈壁君的债，在沈壁君跟着连城壁走的那一瞬间，他也已还清了。

8 Z. V- P# c% ?* ^( G　　他觉得现在是沈壁君欠他，他已不再欠沈壁君。

　　他的人虽然还活着，心却已死－－也正是在沈壁君跟着连城壁走的那一瞬间死了的。
+ Z" H- ?, ]# a
/ o! Q7 q$ j/ L& [0 i5 X　　风四娘忽然发现明天他一去之后，就永远再也不会见着他了。
  d. V! O% s& Q) x: o% ]$ A
' O9 o; G/ X; O( C3 X　　因为他现在就已抱着必死之心，他根本就不愿活着回来。

　　风四娘自己的心情又如何？
, p& p9 n: l3 s$ V8 D9 S- J
; g  t, O; `* r  z/ |8 A& F6 K　　一个女人看着自己这一生中，唯一真心喜爱的男人，为了别的女人如此悲伤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？

, j, y" }) E/ R: y. B3 W: A8 q　　她想哭，却连泪都不能流，因为她还怕萧十一郎看见会更颓丧悲痛。
4 S) B& w( e1 E9 Q& G0 f
　　她只有为自已满满地斟了杯洒。

　　萧十一郎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，凝视着她，“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？”

2 D4 Z& t, e/ |4 C% c　　风四娘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萧十一郎的手握得很紫，眼睛里满布着红丝：“我本不该这么样想的，我自己也知道，她本就是别人的妻子，她根本就不值得我为她……”

　　“为她死。”他并没有说出这个“死”字来，但风四娘却已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。

　　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：“我知道我本该忘了她，好好地活下去，我还并不太老，还有前途，我至少还有你。”

) v$ _0 f; K* L+ h$ e　　风四娘用力咬着牙，控制着自己，她看得出萧十一郎已醉(原图缺，谁有书？给补上。谢谢！)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不但是个真正的女人，而且还是个伟大的女人，你己将女性所有最高贵、最伟大的灵性，全都发挥了出来，我敢保证，世上绝没有比你更伟大的女人，绝没有……”
. @5 ^+ ^- o1 C6 {+ C' J1 L' D7 H
　　他声音越说越低，头也渐渐垂下，落在风四娘手背上。

# G6 q0 @/ k/ m8 C* |　　他竟枕在风四娘助手上睡着了。
' T  o0 L" U, }8 e% z
　　风四娘没有动。

! J4 h% s& b6 B6 x　　萧十一郎的头仿佛越来越重，已将她的手压得发了麻，可是她没有动。
# b- ]5 O- Q/ O# ?) P. G
　　每个人都知道风四娘是个风一样的女人，烈火一样的女人。

　　但却没有人知道，任何女人所不能忍受的，她却已全都默默地忍受了下来。
; J$ f! Q( \& O1 l0 X& C( U$ h
7 H/ `- W; R  D) t; E6 [; G1 D　　她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心话，他说在嘴里，她听在心里，心里却不知是甜？是酸？是苦？
+ X! Z( G# _2 m7 j2 y4 k# [
　　她知道萧十一郎了解她，就正如她了解萧十一郎一样。

  R$ C3 P; h4 o2 j  |7 _　　可是他对她的情感，却和她对他的情感完全不同。
1 {2 B4 i; F0 k$ G
　　这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——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。

　　她忍受这种痛苦，已忍受了十年，只要她活着，就得继续忍受下去。
6 r& U) T8 J+ ^: m! `( ?
　　活一天，就得忍受一天，活一年，就得忍受一年，直到死为止。
+ R$ i& u" p5 k2 g8 G4 C2 G
, y: i# B. q  h  A. c) i8 d% B　　——春蚕到死丝方尽，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! @: o" Q, ^# F. t0 P, g! d
　　这是两句名诗，几乎每个人都念过，但却又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其中的辛酸？
0 h, H6 y, X) m8 O% {* c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受多久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

% m  n$ Y" y8 w/ L" @; N3 `　　她只知道现在绝不能死，她一定要活下去，因为她一定要想法子帮助萧十—郎活下去。
' j& c5 y# |( j! W# T
　　她活着，是为了萧十一郎。
( A' y8 c/ o+ w
　　她若要死，也得为萧十一郎死。

* E" T. Q4 f( n6 y5 h6 A* r: C5 |" \　　蜡炬未成灰，泪也未干。

2 Y% T8 o# Y6 d0 X8 T  g+ k　　风四娘的手臂几乎已完全麻木，可是她没有动。
7 I% i" `: Y$ h4 c
- I7 E, o6 _! E1 Y- R, W" ^0 C4 y　　她满心酸楚，满身酸楚，既悲伤，又疲倦。

　　她想痛醉一场，又想睡一下，可是她既不能睡，也不敢醉。
& h2 D! B' M7 q% |
- |: v' y; G$ D( g( d　　她一定要在这里守着萧十一郎，守到黑夜逝去，曙色降临，守到他走为止。
) M# F5 W) e, V% X
! |: v! c3 K6 D1 p  T- X　　忽然间，蜡炬终已燃尽，火光熄灭，四下变得一片黑暗。

# w$ }$ i- f% `; q0 b+ N# o. u　　她已看不见萧十一郎，什么都己看不见。
1 Q7 B0 z" ]" H) d8 f
　　在这死—般的寂静和黑暗中，在这既悲伤又疲倦的情况下，她反而忽然变得清醒了起来。

　　物极必反，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——到了最黑暗时，光明一定就快来了。
+ m. }; E4 K- f+ A) ^0 y+ m
! l6 {$ R! V% g' C4 `) I- H$ A　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，很多问题。
0 h) p. c8 i/ s, g: {
2 M' u" _  V+ V$ i/ }0 s2 k　　她自己将这些问题一条条说出来，自己再一条条解答。

! T- U1 ~' s% U7 _1 |* p5 F/ f　　她先问自己：“花如玉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9 U" j" }" ]+ i6 m8 H% v, G
　　花如玉当然是个既深沉、又狡猾、而且极厉害、极可怕的人。

　　“一个像他那么样厉害的人，费了那么多心血，才得到沈壁君，又怎么会让一个车夫轻轻易易就将她救走？”

2 q$ H" q/ h4 u　　那本是绝无可能的。

　　“难道这本就是花如玉自己安排的，故意让那车夫救走沈壁君？”

　　这解释不但比较合理，而且几乎已可算是唯一的解释。
' D7 t% [- Y+ ?4 b) ^  r
　　“花如玉为什么要这样做？他苦心得到沈壁君，为什么又故意要人将她救走？”
, ~$ ]( M! n3 L4 B, |
( @) K! Z  R" F) \8 K　　“因为他要那车夫将沈壁君送到无垢山庄来。”

; S* l- A: u+ w3 {1 O, O　　“这又是为了什么？”

" T* G7 ^7 h) v9 Y3 t, }　　“因为他知道连城壁也一定会到这里来，他故意要沈壁君和连城壁相见，要沈壁君看看，她的丈夫巳变得多么潦倒憔悴。”
2 v* K1 c# R8 `2 D$ ]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风四娘再问自己。

. y% j( z( j3 P　　“因为他知道沈壁君是个软弱而善良的女人，若是看见连城壁为了她而毁了自己，她一定会心软的，为了让连城壁重新振作，她一定会不惜牺牲一切。”
! ?" J% I8 }; Z, c* {: Y4 E( P
# k. `8 K- T! i8 u% L　　“何况她这时已对萧十一郎伤透了心。”“可是像花如玉这种人，绝不会做任何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，他这么样做，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？”“没有好处？”唯一的解释就是，这一切计划，并不是花如玉自己安排的，在暗中一定还另外有个主使他的人。“这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指挥花如天？让花如玉接受他的命令？”“那当然是个比花如玉更深沉，更厉害，更可怕的人。”“这个人难道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？难道就是故意将千万财富送给萧十一郎的那个人？”“一定就是他！”“就因为花如玉也是他的属下，所以花如玉从未真的关心过萧十一郎的‘宝藏’，他早已知道这‘宝藏’根本就不存在。”

# `! ]3 E' L0 m/ e8 Q$ x$ d7 a　　“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样傲？”

　　“因为他要陷害萧十一郎，要别人对付萧十一郎，也要沈壁君怀恨萧十一郎。”
" X  y, [  K7 Y: H
4 v- Q- {# _- u: h, k　　“花如玉也当然早已知道‘无垢山庄’是属于萧十一郎的。”

5 D% l  u# e* c3 H　　“他当然也知道沈壁君发现这件事后，会多么伤心，多么气愤？”
3 v% c& u. H$ g$ D4 k0 L2 ?* v. x
　　“可是他既然知道连城壁已出卖了无垢山庄，又怎么能确定连城壁一定会在这里遇见沈壁君？”
  T+ `6 }' V. l2 z* H2 [- ^
　　“这难道是连城壁自己安排的？”
& i2 V4 t3 g3 y3 z" Z( ~& e$ E4 o
　　“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况，唯一得到好处的人，岂非就只有连城壁？”
1 j9 @& f( D1 X" t2 O
. ^# ~4 ~( n5 |) N, W' n& _7 i" ?5 P　　“除了连城壁外，也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在这里，那请帖是怎么会送到这里来的？”

　　“难道这所有的计划，都是连城壁在暗中主使的？难道他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？”
% d  C! }1 n# X
. c. o% x" F1 r! h　　风四娘一连问了自己五个问题。

　　这五个问题都没有解答——并不是因为她不能解答，而是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解答。

& M; n/ Z% f0 H; V$ [　　她的确不敢。

$ g) }4 Y* S9 c5 B& M! c　　——连城壁就是“那个人”。

& l6 W8 b2 ~7 a0 h) G5 {* S　　只要想到这种可能，风四娘全身就不禁都已冒出了冷汗。
8 ^- ~8 M# a) M
: l+ }. v2 _2 c/ ^; x7 w! v　　事实的真相若真是这样子的话，那就未免太可怕了。

8 G% N0 P' Q! r: N; F　　风四娘甚至已连想都不敢去想，她简直无法想像世上竟真的有如此残酷、如此恶毒的人。

　　但是她也一直知道，连城壁本就是个非常冷静、非常深沉的人。

4 U$ u* o$ Y, ~　　像他这种人，本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而变得如此潦倒憔悴的。
0 ?, G0 ]' ~  [  B0 [
7 H) R& r+ J! x+ B  e* P　　他一向将自己的声名和家世，看得比世上任何事都重。
5 x8 h* Q. H8 V) p3 M
0 L4 y* \: _* B0 A6 o　　连家世代豪富，产业更多，一个人无论怎么样挥霍，也很难在短短两年中将这亿万家业败光的。

8 y1 b' G9 u0 G　　何况，连城壁自己也是个交游极广、极能干的人，他怎么会穷得连“无垢山庄”都卖给了别人？
! c& ]4 Z& Y5 g0 N9 k) _# L
　　这世上又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，那么大的胆子，敢买下无垢山庄来？

　　就算真的有人买了下来，这无垢山庄又怎么会变成萧十—郎的？
- ]3 D3 l. e  n6 E& G# a
8 O; f7 j& ~( }3 B% [$ n9 ~　　想到这里，风四娘身上的冷汗，已湿透了衣裳。

: k6 O8 F* f0 Q9 u7 L* y; T　　但她还是不敢确定。
' w) I2 |4 q; v8 u2 x
; l+ C4 `" i2 x/ t2 v% V　　她还是想不通连城壁怎么会知道逍遥侯的秘密？怎么能接替逍遥侯的地位？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“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？”
, G, X0 Q, Y2 N5 N: X( S
　　“当然是周至刚的白马山庄。白马山庄当然有一匹白马。一匹从头到尾都找不出一根杂毛来的白马，就像是白玉雕成的。白马通常都像征尊贵，这匹马不但高贵美丽，而且极矫健神骏，据说还是大宛的名种。白马山庄中当然还有位白马公子。白马公子也是个很英俊的人，武功是内家正宗的，文采也很风流。所以只要一提起白马周家来，江南武林中绝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。只不过，究竟是这匹马使人出名的？还是这个人使马出名的？现在渐渐已没有人能分得清了。也许连周至刚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。可是无论怎么样说，马的确是名马，人也的确是名人，这一点总是绝无疑问的。所以无论谁要找白马山庄，都一定不会找不到。正午。山林在阳光下看来是金黄色的，一片片枯叶也变得灿烂而辉煌。可是它的本质并没有变，枯叶就是枯叶，叶子枯了时，就一定会凋落。无论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它的命运，就连阳光也不能。——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？风四娘心里在叹息。阳光正照在她脸上，使得她的脸看来也充满了青春的光辉。可是她自己知道，逝去的青春，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了。她并不想留下青春，她想留下的，只不过是一点点怀念而已。那也并不完全是对青春的怀念，对别人的怀念，更重要的是，让别人也同样怀念她。等到她也如枯叶般凋落的时候，还能怀念她的又有几人？风四娘不愿再想下去，回过头，霍英和杜吟正在痴痴地看着她。至少这两个年轻人是永远也不会忘了她的。只要还有人怀念，就已足够。风四娘笑了：“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，我若年轻些，说不定会嫁给你们其中一个的，现在……”
) p( ^7 c$ ?$ y
　　“现在我们只不过是你的跟班。”
) p2 q1 t1 ?% ?2 o% h& C
& B  l$ y2 E3 e% o; {7 Q3 j　　霍英也在笑，笑得却有点酸酸的。
+ ?; F6 A( j& \( Q8 i
　　风四娘笑道：“是我的跟班，也是我的兄弟。”
3 i8 a* [: E& t+ L8 v) x3 o# }
　　杜吟忽然道：“幸好你不准备嫁给我们。”

  ~: s! T- x* B8 u3 b( ?　　风四娘忍不住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杜吟道：“现在我们是朋友，可是你若真的要在我们之间选一个，我们说不定就会打起来了。”
3 t* e" Y/ i% T4 b) `
# v, F1 H3 t, D8 i5 v　　他的脸又红了起来。
) u" o% F) ^( X9 ]& M5 p
9 i( n# c  |0 h  |0 p　　他说的是实话。
9 Q2 p( g, J. t" b8 t! u
　　风四娘嫣然道，“我若要选，一定不会选你，你太老实。”

　　霍英又高兴了起来，笑道：“我早就告诉过他，太老实的男人，女人反而不喜欢。”

　　杜吟红着脸，嗫懦着道：“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太老实。”
% h. {! d* i6 ^/ I) g' A* ^
  V$ N3 }- d$ [8 Q$ A! o　　风四娘大笑道：“你想要我怎么样替你出气？”
' l, t( R: [2 s. Q, \/ y: G2 Q
　　霍英道：“随便你。”
; P, }' i* v3 ]4 J/ O. n; T( c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们就这样闯进去，把他抓出来好不好？”
" g0 r8 f0 f5 r1 Z
　　霍英道：“好，好极了。”
' r/ i( j- [# ^5 K8 T
　　山坡并不太陡斜。
0 u3 |# _: l+ R
9 [) n7 H! ?; Z/ n/ ^. K% o2 T: g6 i　　风四娘吆喝了一声，反手打马，冲出树林。

2 w1 g- M; w/ W8 T" @　　白马山庄黑漆的大门开着的，他们居然真的就这么样直闯了进去。
6 }7 e4 k* D& K/ n* V% G0 T6 m
　　门房里的家丁全都大吃了一惊，纷纷冲出来，大喝道：“你们是什么人？来干什么？”
7 r8 q+ n9 \* F) E9 g- }- J, Q
: X# F* N4 g( s. x6 A　　风四娘笑道：“我们是来找周至刚的，我是他的姑奶奶。”

　　她打马穿过院子，直闯上大厅。
  p+ O$ p$ f: B
/ K9 j+ u  o, G& L  s$ a- J6 \0 }  H　　不但人吃惊，马也吃惊，马嘶声中，已撞翻了两三张桌子，四五张茶几，七八张椅子。

: x1 e4 J, V( ~  \6 R　　十来个人冲出来，有的想勒马缰，有的想抓人，人还没有碰到，已挨了几马鞭。

" [& C+ {/ i: V# X  f4 @) ?　　风四娘大声道：“快去叫周至刚出来，否则我们就一路打进去。”
; A" f- e1 n( V8 ~  s
1 l* B' C5 d+ p! W: E0 ]　　霍英高兴得满脸通红，大笑道：“对，我们就一路打进去。”
7 d" [4 T' T6 a' Q* ~
0 Z4 F. l4 A3 Y- _; J6 a) l/ I　　一个老家丁急得跳到桌子上，大叫道：“你们这是干什么？莫非是强盗？”

! E! G8 c' `' \9 Y: M　　话还没有说完，风四娘也已跳上桌子，一把揪住他衣襟，道：“我早就说过，我是周至刚的姑奶奶，他的人呢？”

　　“他……他不在，真的不在。”

" B0 }* f$ Z. [2 m! C　　“为什么不在？”

; T, Y# p. O: `1 h! u% R* I　　当然是因为出去了，所以才不在，风四娘也觉得自己问得好笑，所以又问道：“他几时出去的？”
0 [$ r1 U. t8 i* U6 z: z
* Z7 |4 W! ~" y$ A　　“刚才。”

　　“一个人出去的？”
9 ]/ l- Y6 V: \" ~
- _/ M) d6 v% B; ]; }0 L　　“不是一个人，还有一位连公子。”

　　“连公子？连城壁？”

　　“好像是的。”

3 f( p5 d' n* _* G" Z" G7 y　　“他们到哪里去了？”
) V4 ?+ P7 M5 a
　　“不知道，真的不知道。”
- V. j7 e: X. o8 Z* @3 _
  ~  A, }1 _4 Q0 I　　风四娘的心不住往下沉；“连公子是不是跟他的夫人一起来的。”
" ?9 b# c  X# M7 W+ a+ G
　　“是。”
' t- N/ `- u) _6 C! f) V1 _
　　“连夫人呢2”“在后面院子里，跟我们庄主夫人在吃饭。”

　　风四娘心里冷笑，道：“原来他故意安排周至刚出现，只不过是为了要把他老婆留在这里，他好出去杀人。”

2 r3 ^) B2 X7 k　　老家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，霍英也不懂：“谁要去杀人？去杀谁？”

$ A: P2 q* {  {, ]$ ]5 X; {; |! \7 m: v　　风四娘咬了咬牙，忽然问道：“你们两个人的功夫怎么样？”
4 G& V7 Q) r% r. l' E
　　霍英笑道：“虽然不太怎么样，可是对付这些饭桶，倒还足足有余。”

' Z5 W1 d! F, S1 @) g( P6 A( k　　风四娘道，“好，你们就待在这里，叫他们摆酒，开饭，若有人敢不听话，你们就打，就算把屋子拆了也没关系。”
2 _3 Q. c7 w5 e' X# S& E
　　霍英笑道：“别的我不会，揍人拆房子，我却是专家。”

' Z2 F1 p: d2 P- M* `+ O. C2 g　　风四娘道：“若是酒不够陈，菜不够好，你们也照打不误。”
7 G2 F9 ~, R9 x1 ]- M
　　霍英道：“我们要不要等你回来再吃。”
: L$ B! U& z; Y- R/ t7 U1 x$ J& W
* }7 `+ q& u+ W  P" @　　风四娘道：“用不着，我要到后面去找人。”
: W% U0 K% e6 J3 f" ]" o7 p
: o1 \' b# _% H( a5 H# v" O　　霍英道：“找谁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找一个不知好歹的糊涂鬼。”
$ V2 P5 o5 y9 n% t3 d( l
( B( j+ Q2 u+ i3 C3 Z　　后面的院子里，清香满院，菊花盛开，梧桐的叶子翠绿。
- O4 o& S$ c3 Q$ q$ Q: Y
　　一个翠衣碧衫、长裙曳地的美妇人，正从后面超出来，碰上了风四娘。

　　她虽然已近中午，看起来却还很年轻，一双凤眼棱棱有威，无论谁都看得出她一定是个很不好惹的女人。
) z5 T3 r6 c9 q
: v' F. c3 P5 i1 E2 i　　风四娘偏偏就喜欢惹不好惹的入，眼珠子转了转，忽然道：“听说这里的庄主夫人娘家姓金。”“不错。”“听说她就是以前江湖中很有名的金凤凰。”“不错。”“你叫她出来，我想见见她。”“她已经出来了。”风四娘故意瞪大了眼睛，看着她，道：“你就是金凤凰？”
) a1 q  l) }# [+ j4 @' `7 o
　　金凤凰寒着脸，冷冷道：“我就是。”
. m5 I  B/ d- b  J. j4 g  |3 C
　　风四娘忽然笑了，眨着眼笑道：“失敬失敬，抱歉抱歉，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周至刚的妈。”

: t2 u! l7 Z  t4 V　　金凤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得干干净净，一张脸己变得铁青，忽然冷笑道：“听说以前江湖中有个叫风四娘的母老虎，总是喜欢缠住我老公，只可惜我老公一看见她就要吐。”
+ o+ f" b3 c- c+ ?5 w/ e% J/ V
/ n3 Z' t( ]0 q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老公是周至刚？”
) m! t8 \2 u% K; T+ y
' e7 t. R8 g9 M& N7 x4 u+ `) b' \　　金凤凰冷冷道：“不错。”

$ \  q. E% {3 B1 K# J9 v4 p4 s5 e　　风四娘道：“那就不对了，我只迷得他一见到我就要流口水，有时甚至会开心得满地乱爬，却从来也没有吐过一次。”
5 m! }9 z7 J/ g' O5 u5 b$ q4 ?, N' [
1 I# ~/ d2 w  w7 J" Q0 W　　金凤凰道：“难道你就是风四娘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不错。”
1 v; `4 ~6 C3 `! L% b
, E4 J: l1 `& Z% J, W2 H% Q' Q　　金凤凰冷笑道：“失敬失敬，抱歉抱歉，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。”
' K) x4 O4 C& S6 ^. @4 ]' P
　　风四娘却又笑了，悠然道：“我倒真想咬你一口，只可惜我从来不咬老太婆。”

( ~6 D! Z6 H5 ~3 Q# o( q　　金凤凰的脸色好像已发绿。
" o: @$ d, X  k
: A0 v  }( Y3 j" U5 x5 d" P　　她年纪本来就比周至刚大两岁。

　　年纪比丈夫大的女人，最听不得的，就是老太婆这三个字。
% ?+ I% t9 s3 H) z. e- B
3 w# t8 m' R5 p  K: W　　她甚至情愿别人骂她疯狗，也不愿听到别人说她老。

* V$ {+ a4 P; B4 q: y% o8 H　　风四娘就知道她怕听，所以才说。
; _4 ~6 Q/ H8 D
　　自从发现连城壁很可能就是逍遥侯之后的“那个人”之后，她就已准备找连城壁的麻颓了。

　　连城壁既然是跟周至刚一起走的，周至刚当然也不是好她找不到他们，只好找上了金凤凰。
2 _  B* A$ k1 G  y
# N9 K* \& [7 N　　风四娘找麻烦的本事，本来就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。

　　现在金凤凰居然还没有被她气死，她好像觉得还不太满意，微笑着道：“其实我也知道你并不太老，最多也只不过比周至刚大二三十岁而已，脸上的粉若涂得厚一点，看起来也只不过像五十左右。”
1 ^3 m3 i. N! t% k8 ?
　　金凤凰忽然尖叫着扑了过来。
+ P4 G  n2 d9 A
# P: f1 e  V' H& l5 y6 C3 f　　有很多女人都很会叫的，而且很喜欢叫。
; p# S$ Y) r" n& O& P; p6 P
　　她们高兴的时候要叫，生气的时候也要叫，亲热的时候要叫，打架的时候也要叫。
% Y3 I+ n( X$ E0 G9 W0 F. A
　　金凤凰无疑就是这种女人。

　　她叫的声音很奇怪，很尖锐，有点像是一刀割断了鸡脖子，又有点像是—脚踩住了猫尾巴。

　　可是她的出手既不像鸡，也示像猫。
- L) z8 p, p! D3 x1 ?0 q
. D; T! h4 D3 y. V+ j6 l5 P5 a; ?8 {　　她的出手快而准，就像是毒蛇。
# B/ B( J2 r# M* R: \+ n0 [
　　在风四娘还没有出道的时候，金凤凰就已经是江湖中有名难惹的女人。
( X5 C2 G$ F1 [: c1 k0 O0 i  C" R% Z& b
+ x4 u* B  m! S* [$ t$ N" |　　她的武功实在比风四娘想像中还要高。
  k2 K2 c- L* X+ b0 a6 c
　　风四娘接了她五六招之后，巳发觉了这一点。

　　只不过风四娘的武功，也比她想像中要高得多，十七八招过后，忽然闪电般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　　金凤凰的手跟身子立刻麻了，连叫都叫不出。
' P. C4 r0 O1 m7 R3 N4 j5 S
/ r  D% g. L( D1 a　　风四娘已经把她的手反拧到背后，才喘了口气道：“我要问你几句话，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。”
8 H+ w5 T# G2 O6 P+ R6 j3 p
　　金凤凰咬着牙，恨恨道：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+ g3 K7 b" [* i* p7 w$ q- H: o" C
　　风四娘道，“你明知我不会杀你的，我最多出只不过把你鼻子割下来而已。”她笑了笑，又道：“世上唯一比老太婆更可怕的女人，就是没有鼻子的老太婆。”
5 N0 E* ~5 i' G+ W# L, F8 j
　　金凤凰咬着牙，眼泪已快掉下来。
9 P' I# F* i3 K" [& X2 a: E; c. ?* k& X
　　她知道风四娘是说得出，就做得出，她了解风四娘这种女人，因为她自己也差不多。
' h% y% }9 O6 G. F
: C' ]% W# q: I3 k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问你的话，你究竟肯不肯说？”

　　金凤凰道：“你……你究竟要问什么。”
+ e! Z* p4 {- [- W
. F5 e  p% e% x9 M0 ]# K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老公陪连城壁到哪里去了？”

　　金凤凰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风四娘冷笑道：“我若割下你鼻子来，你是不是就知道了？”

- h4 P$ Z1 G" e# M  S/ l9 G　　金凤凰又叫了起来：“我真的不知道，你杀了我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
% V" c! w" ~& ^0 T　　女人真的叫起来的时候，说的大多数都不会是谎话。

　　风四娘叹了口气，又问道：“沈壁君呢？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？”
/ t5 N6 Y/ C0 u1 U7 ]  h
: K5 n. h* c) V" |　　金凤凰道：“我没有藏起她，是她自己不愿意见你。”

: ~+ D6 ]4 f5 X7 S- d! P　　风四娘还没有到后面来的时候，她们已知道来的是风四娘。

　　敢骑着马闯上人家大厅的女人，这世上还没有几个。

2 J) J, \* N/ N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她不想见我，可是我想见她，你最好……”

　　她没有再说下去，因为她巳看见了沈壁君。
5 f; n& S: G0 \$ N& h4 X& J, R
　　沈壁君巴走出了门，站在屋檐下，脸色很苍白，带着怒意，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已发红。

! M) ^1 b1 `: y6 q9 J* }　　是不是哭红了的？
! k5 j. c& q( O) K' e' r4 b
( M& U8 n# n4 f, r0 [! |" `　　是为什么而哭？

　　风四娘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千辛万苦地来找你，你为什么不愿见我？”
! K! E9 m/ s3 P2 p
1 \+ W) y0 D% e/ N　　沈壁君冷冷道：“谁叫你来的？你根本就不该来。”

　　风四娘又不禁冷笑道：“你若以为是他叫我来的，你就错了。”
5 ]" B( J9 R7 t# `9 Z9 y( {5 D
  u: Z3 U& S" [7 }7 @$ e　　他？他是谁？
; O* P6 T9 I% M  a1 O& N
( B( @0 u: l9 B: S8 n1 n/ J　　沈壁君当然知道，－－想到这个人，她心里就像被针在刺着，被刀割着，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撕得粉粹，碑成了千千万万片。
  s7 T$ m2 L, ]+ Q: e
% A) B) @- g, J" {5 a2 c" q　　她已连站都站不住，整个人都已倒在栏杆上，却寒着脸道：“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，你现在最好赶快走。”
9 L. j: J  {9 u+ {9 d/ }2 @# M( p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因为我已跟你们没有关系，我……我已不是你认得的那个沈壁君……”
5 Z5 b: |5 _2 t3 A% ^
% W5 Z- H# G% C6 L4 N$ O5 o1 D　　她的话说得虽凶，可是服泪却已流下，流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，就像是落在一朵已将凋零的花朵上的露珠。
  M2 i- j  q4 ~9 S0 Y; k4 B3 I$ q
　　看着她的悲伤和痛苦，风四娘就算想生气，也没法子生气了。

: R3 d4 J5 Z, f- R　　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像被针在刺着，像被刀在割着？

　　她当然了解沈壁君的意思。
* E6 c* p6 X! c4 Y- w' o' }: D  k
/ Z8 e- Z+ w) m% s2 j, c3 C# S　　以前她认得的那个沈壁君，是一个为了爱情面不惜抛弃一切的女人，现在的沈壁君，却已是连城壁的妻子。
- s6 Z; b3 }* ~! v1 W
　　“不管怎么样，我还是有几句话要对你说。”她忽然冲过去，紧紫地握住了沈壁君的臂：“你一定要听我说，我说完了就走。”

　　沈壁君用力咬着嘴唇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听，可是你说完了一定要走。”
9 O! O. M3 L' R$ e2 F9 x
  u% ~7 [$ D* b9 l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只要你听我说完了。就算你不让我走，我也非走不可。”
& m: y: c) n" m( [( m- n
　　——该走的，迟早总是要走的。
5 q1 U2 C9 p" C: l9 w9 g. `
$ Y: \6 r  N! W　　这正是萧十一郎以前常说的一句话。

　　想起了这句话，想起了那个人，想起了他们的相聚和离别……

6 @  Z- K6 C  `0 v! i3 f　　沈壁君的眼泪已湿透了衣袖。
5 U3 R1 K7 o* a7 q' X
　　萧十一郎，现在你究竟在哪里？究竟在做什么？

　　你为什么不来听听，这两个必将为你痛苦终生的女人在说些什么？
. Q0 A4 o& b0 h5 Q) o
  E( }6 L: L0 T: e' S　　你知不知道她们的悲伤和痛苦？

　　他当然不能来，因为他现在又渐渐走进了一个更恶毒、更可怕的陷阱中。

+ \# @( V& i+ ~* \, T- _8 x- F　　也许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，可是他不愿回头，也不能回头。

　　梧桐的浓荫，掩住了日色。

, Y) v5 x$ F  M　　长廊里阴凉而幽静，一只美丽的金丝雀，正在檐下“吱吱喳喳”地叫，仿佛也想对人倾诉她的寂寞和痛苦。

　　她的爱侣已飞走了，飞到了天涯，飞到了海角，她却只有呆在这笼子里，忍受着永无穷尽的寂寞。

　　这里的女主人，虽然也常常抚摸她美丽的羽毛，可是无论多么轻柔的抚摸，也比不上她爱侣的轻轻一啄。

! g  m7 L! q# j2 Y- ~　　金凤凰已掩着脸冲出了院子，也没有回头。
3 i0 m* l% @$ l6 ^) e
2 d0 J8 i* A/ ~4 K' L5 H, H9 r　　风四娘还没有开口。

　　这件事实在太复杂，太诡秘，她实在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。

　　沈壁君已在催促：“你为什么还不说？”

　　风四娘终于抬起头，道：“我知道你恨他，因为你认为他已变了，变成了个杀人不眨服的魔王，变成了个无情无义的人。”
3 U1 ]! B: Z0 k/ O" n* }* H
& u: N- z; V9 v/ p6 S6 y0 }　　沈壁君垂着头，一双手紧握，指甲已刺入掌心，嘴唇也已被咬破。

　　她在折磨自己。

" Y- X" j9 w/ f/ `7 b　　她希望能以肉体的折磨，来忘却心里的痛苦。
, x4 N- w, U  L; h
3 B1 C: {/ F+ @* t6 z' B; l/ s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可是你完全错怪他了，你若知道这件事的真相，就算有人用鞭子赶你，你也绝不会离开他一步的。”

　　沈壁君恨恨道：“就算有人用刀逼我留下，我也要走，因为每件事都是我亲眼看见的，并且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% o5 g3 t- D; X9 F* C2 [0 b0 K
9 P8 v: I/ S! Y# a) n5 @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
5 G- h% c) ~" a9 n8 Y
　　她也握紧了手，道：“你看见他为了冰冰伤人，你看见他已变成了一个骄傲自大的暴发户，你看见他已变成了无垢山庄的主人。”

& e# i+ C% x- s/ q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不错，这些事我都看见了，我已不愿再看。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只可惜你看见的只不过是这些事的表面而已，你绝不能只看表面，就去断定一个桔子己发臭？你……”
. D1 ^1 M/ J# |# s2 y
　　沈壁君打断了她的话，冷冷道：“外面已腐烂的桔子，心里一定也坏了。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可是也有些桔子外面虽光滑，心里却烂得更厉害。”
% a* t8 \9 Y- g; a$ p# Y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你究竟想说什么？”

# K$ C, S7 N7 @- q5 I+ i8 N, ^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问你，你知不知道他为得么要为冰冰而伤人？你知不知道无垢山庄怎么会变成他的？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？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我不知道，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' d2 T' A" H+ C( O0 ^- k
, \, F9 L% y- u% e8 T+ E! }2 W: b　　风四姻道：“可是我知道。”

# W: Z5 j4 d8 x/ [5 }6 r9 C0 E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哦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他那么样对冰冰，只因为冰冰是他的救命恩人，而且她已有了不治的绝症，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。”
( Q1 B0 J7 k; \6 a
1 S1 D( k* F0 q4 Y; f* u　　沈壁君脸色变了变，显然也觉得很意外。
% A5 w: R- y- u$ j
6 N) Y! L& ~5 J0 b  ]1 c' w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他要杀那些入，只因为那些人都是逍遥侯的秘密党羽，都是些外表忠厚，内藏奸诈的伪君子。”她叹了口气，又道：“而且他也并没有真的找到宝藏，他的财富，都是一个人为了陷害他，才故意送给他的，无垢山庄也一样。”
% Z& U! f% L& H
　　沈壁君的脸又沉了下去，冷笑道：“我想不出世上居然有人会用这种法子去害人。”
( F+ j* M! M- c  C7 S6 c! g
! _# q  i% Y4 q" g) ]& U9 c# K& ?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当然想不通，因为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。”
# K& [+ o+ H0 {$ _! Z  A6 s( J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& ]7 o$ w4 [9 u7 U6 Q. H0 A　　风四娘道：“逍遥侯有个秘密组织，他收买了很多人，正在进行一件阴谋，他死了之后，这个组织就由另外一个人接替了。”
; c# a+ B5 `5 |4 ?: y4 U
　　沈壁君在听着。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只有冰冰知道这组织的秘密，也只有她才认得出这组织中各式各样的人，因为这些人都是些欺世盗名的伪君子。”
9 N; M  c5 ~  V# c+ j: h
% @" Z" P5 p4 M0 z0 J- q. q　　沈壁君道：“萧十一郎要杀的就是这些人？”
& I: D: _" [% u9 f7 w2 \7 h
　　风四娘点点头，道：“可是他不愿意打草惊蛇，所以他出手时，都说他是为了冰冰，其实冰冰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，他们之间，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些儿女私情。”
/ f& ], n3 E9 ?  X4 F( x! `6 k
% E* X5 i9 L; Z: t9 J' s2 A% O　　沈壁君又用力咬住了嘴唇。
# `* X* C) @- \# r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接替逍遥侯的那个人，为了想要萧十一郎成为江湖中的众矢之的，就故意散布流言，说他找到了宝藏，其实他的财富，都是那个人用尽了千方百计，故意送到他手里的。”
+ t0 L0 @! ?( y
　　沈壁君忍不住问道：“你已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？”
$ s; h6 H7 N0 _# w" E+ D
2 X1 h; O  }9 U1 c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定，至少也有了六七分把握。”
" M7 C( r2 a# M' \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他是谁？”风四娘一宇宇道：“连城壁。”

7 O6 @. Q2 O/ k  M! ^　　沈壁君脸色变了。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天下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恨萧十一郎，他这么样做，不但是为了要陷害萧十一郎，也为了要让你重回他的怀抱。”
1 W  g3 P+ ]/ R9 w& A" ?
　　沈壁君突然道：“你要告诉我的，就是这些话？”
& H9 p9 J" n5 n& X
　　风四娘点点头。

! i9 b1 g* Q5 i0 j　　沈壁君冷冷道：“现在你已经说出来了，为什么还不走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说的这些事，你难道全都不信？”
& W' C$ U& U* A. t" u4 H
　　沈壁君冷笑，反问道：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？是不是萧十一郎告诉你的？”风四娘道：“当然是。”
$ [) o3 d3 P% M7 Q
% Z8 g$ ?7 H2 A; H6 V6 k- i9 M' D8 e, M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，你难道全都相信？”
/ ]. a# F4 [' a$ G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每个字我都相信，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骗过我。”

& f2 h  |8 N9 E8 g　　沈壁君冷冷道：“可是我却连一个字也不相信。”
( a( Q" W! C9 W, {+ ^
' T! f: p: p; D- L# G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为什么？是不是因为他骗过你？而且常常骗你？”她盯着沈壁君，也不禁冷笑，道：“他什么事骗过你？只要你能说得出一件事来，我马上就走。”
) l6 e5 s2 o/ \) v3 q7 f" X& Q! D: m
- E7 U' m1 Q1 C) |: ?8 e　　沈壁君冷笑道：“他……”

　　她只说出了一个宇。

　　她忽然发觉自己虽然总觉得萧十一郎欺骗了她，但却连一件事都说不出来。
& ?8 i# e! r+ R
　　自从萧十一郎和她相逢的那一天开始，就在全心全意地照顾她、保护她。

　　他对她说出的每句话，每个字?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风四娘冷冷道：“现在你又是连夫人了，所以萧十一郎已经可以死了，他死了之后，你们就可以回到你们的无垢山庄做一双人人羡慕的无垢侠侣，就算萧十一郎的尸骨已喂了野狗，也跟你完全没有关系。”她转过身，道：“但我却一定要去救他，所以我的话一说完，就非走不可。”

　　她真的在住外走。

: P4 P2 m& E- [" D! J: y$ @$ ^$ i4 W　　沈壁君忽然冲上去，用力拉住了她，“我跟你一起走。”风四娘眼睛里发出了光：“真的？”

　　“真的！”

. u9 ~) \* K. H9 b4 h0 C　　“这次你真的下了决心？”
9 p. H1 ^, U5 d/ X2 C) p. P7 {
　　沈壁君咬着牙点了点头：“不管怎么样，我要再见他一面。”

/ E- Y/ s! T  e, m3 J9 q! ^: U# L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知不知道连城壁他们到哪里去了广沈壁君抬起头，吃惊地看着她：“难道你不知道？”
3 ], Q( Q" O) \' q+ W9 H
' j, C) U0 t" j# A( L　　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5 k1 a9 ~" X, K6 W
# c" O: V$ p1 w: I2 w% R　　日色已偏西。

8 P- W% {, W7 n" i$ @　　秋日苦短，距离日落时已不远了。

　　她还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萧十一郎。

0 }; s% C2 O" E4 G, E) H　　客厅里居然很热闹。
) A; P9 s; z6 F
　　桌上摆满了酒菜，霍英和杜吟都在兴高采烈地喝著酒。
5 [! [/ s' |  F2 g
" ~: f$ J  K: Q8 Q$ x  z3 ]9 C　　陪他们喝酒的，居然是金凤凰。

　　她的脸已红了，眼睛里已有了醉意，正在吃吃地笑着道：“来，再添二十杯，我们一个人干十杯。”
9 |* l$ Z& [! C9 D8 k5 p7 s% S+ X
　　霍英正在为她倒酒，看见风四娘，立刻笑嘻嘻地姑起来。

　　红着脸道：“是她自己耍找我拼酒的，我想不答应都不行。”
6 a5 U( h; s& A. r$ {. J
　　风四娘也忍不住要笑——这小子扰来找去，总算找到个人跟他拼酒了。
. H& `3 M& i( t; H7 v9 A7 M
　　她也知道金凤凰为什么会跟他拼酒。

　　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，总想喝两杯的。

1 o$ F/ Y+ j1 ^) l　　金凤凰的心情当然很不好。
2 K5 N0 M! P0 g- P# {
　　无论准被别人说成老太婆，又被人击败，心情都不会好的，何况她一向是个很骄傲的女人。

　　风四娘虽然想笑，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: z5 G1 c0 V& M- t
　　一个女人迟暮的悲哀，她比谁都了解得多，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对金凤凰太残忍了些。
. X! r1 a$ X$ q! s7 y% u, ]
2 l: j0 f9 x2 n　　金凤凰正权斜着醉眼，在看首她，道：“你们的悄悄话说完了投有。”风四娘点点头。金凤凰道：“你敢不敢过来跟我拼拼酒？”

　　风四娘摇摇头。
5 e& ^5 h, z" f+ X
　　金凤凰又笑了，吃吃地笑道：“我就知道你不敢的，你武功虽然不错，可是你若敢跟我拼酒，我非叫你喝得躺在地上不可。”
$ N/ Z4 P* ]% z" W$ \2 J( R
　　风四娘道，“你自己现在已经快躺下去了，我劝你还是少喝两杯的好。”
/ X! v, {1 s/ Q# W/ G$ A
1 G  m6 O6 \! o" I/ W- f5 m　　金凤凰瞪起了眼睛，道：“你说我醉了？好，我们一个人干十杯，看看倒下去的是谁？”
8 g* K6 q$ t2 z* I! l7 J
0 m3 \) g" l& v+ _, k/ x　　风四娘已不想理她。
6 Z5 _5 X8 C! J" t8 H! u3 Y
! g2 r9 G5 q. c+ ^7 d5 J+ n7 ^; \　　你若看见一个人喝醉了，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理他。

　　金凤凰道：“好，你不理我也没关系，只可惜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了，”她的话里好像还有话。
0 q( y: `/ x, g
4 h0 T- w- \4 V9 H8 S　　风四娘立刻问道：“你能找得到他们？”
$ u6 M* G! D' T3 w& `2 s
　　金凤凰道，“周至刚是我的老公，我着找不到他，还有准能找得到他？”

; f# h- I  U; X' O8 V2 g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知道他在哪里？”
7 k& t# Y1 A* P" E0 R: l
　　金凤凰道：“我当然知道，只可惜我偏偏不告诉你。”她瞪着眼，忽然又笑道：“除非你过来跟我赔个礼，再陪我喝十杯酒。”

　　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，忽然也笑了，道：“我看你是在吹牛。”
! w* ^, y7 ?; c5 _: j( D) n( Y0 I
　　金凤凰瞪眼道：“我吹什么牛？：风四娘道：“你老公要到什么地方去，绝不会告诉你的，我知道。”

" F) P8 k, c5 T" n( X1 V8 i: e+ C　　金凤凰道：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
　　风四娘悠然道：“我的老婆若是个像你这么样的老大婆，我出去的时候也绝不会告诉她的，因为我要出去找花枝招展的大姑娘。”
5 Q7 a/ D/ J; ^
　　金凤凰跳了起来，大声道：“谁说他是去找女人了，他明明是要到枫林渡口去，他……”
/ p9 P) t. {5 f$ x; U2 o" v
2 S% a9 l# d. I+ x9 L　　她下面在说什么，风四娘已连听都没听。

$ Q! f; `7 Y* `　　只听到了“枫林渡口”四个字，风四娘已拉着沈壁君冲出去：“我们走。”
0 M# z/ _  j$ H7 G+ E
! b9 g4 Y2 ]5 p2 x% v: @( K6 [　　霍英，杜吟也跟着冲出了大厅：“我们到哪里去？”

　　“当然是枫林渡口。”

- w* {, n0 V7 i5 H( z% L2 s7 ]+ E- U　　大厅里已静下来，只剩下金凤凰一个人痴痴地站在那里发怔。
- B1 @$ E1 O: U$ I  U% W
　　外面传来马嘶蹄声，蹄声远去。

　　她一双充满了醉意的眼睛，忽然变得很清醒，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恶毒的微笑。
( P: `' Q1 [% `2 U
　　她知道他们就算在枫林渡口找十年，也找不到连城壁和萧十一郎的。
" j  t: d: {+ ]
# [  r2 Y$ \5 F　　“风四娘，风四娘，你总算也上了我一个当……”

　　金凤凰忽然大笑，大笑着将桌上的酒全部喝了下去。

　　酒是苦的。

　　她的眼泪又落在酒杯里。

　　因为她实在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到哪里去了，以前他无论到哪里去，都一定会告诉她，可是现在……
: d7 q8 W8 H0 w" o' y2 @% O. M0 d
3 D; N7 ]& ~/ h3 p3 w% N  D　　一个女人到了迟暮时，非但已挽不回逝去的青春，也挽不回大大的心了。
0 S  y9 U: q0 k
　　“我不是老太婆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
　　她流着泪，把所有的酒杯全部砸得粉碎，忽然伏在桌上。

+ B2 V0 y; L; K* a8 U7 f　　放声痛哭。
+ J" n7 j2 X! ]- |# {$ z
' R* S1 g) @% _% v+ i" Z　　只可惜她的哭声风四娘已听不见。
) D$ {5 @# ]# T5 _( O
- M0 [- Y2 r0 a0 [　　笔直的大路，在这里分成两系。
$ Y- E% ^3 n3 X% I) H9 E& l- Q
　　“枫林渡口应该往哪条略走？”

4 I7 f& |0 |/ t$ f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黄河上有个枫林渡口。”

- x* m) n5 k2 `+ z; Q6 R% O　　“江南没有黄河，只有长江。”

　　“长江上的枫林渡口，我就没听说过了。”
0 C0 }# Q0 F4 J1 ]6 C
　　“你没听说过，一定有人听说过的。”

. J( {1 h8 t' j5 U# S9 Y. ?, |7 V, o　　夕阳满天，前面的三岔路口上，有个小小的茶亭。

& G( O9 Y5 q3 V$ O. Q　　茶亭里通常也卖酒的，还有些简单的下酒菜，有时甚至还卖炒饭和汤面。
& F& i, B7 Y, g8 X" g- ~) G+ j- r
　　“我们不如就在前面停下来间问路，随便喝点酒，吃点东西。”

　　“对，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，”年轻人对自己的肚子总不愿大亏待的，无论做什么事，都不会忘了吃。

- Q* s$ q% j. @8 Z　　风四娘实在不愿意停下来，现在天已快黑了，她一定要在月亮升起前找到萧十一郎，否则他就很可能永远也我不到。
: ]  v: Z% H4 X8 @6 D
　　可是她不认得路，而且她也很渴。

9 A: r( P7 b- y6 ^　　风中传来酒香，还有卤牛肉和油煎饼的香气。
+ K  P+ T4 ~" g
　　霍英笑道：“这味道嗅起来好像还不错，一定也不会难吃。”

4 m* [+ @, _7 @. ^9 ^: N& B　　风四娘瞪了他一眼，恨恨地道：“我不该带你来的，你太好吃。”
+ p5 {1 Y6 c4 |9 c1 U; J
　　她嘴里虽这么样说，心里却并没有这么样想。
# J" |# D. a1 Q& ?4 w; q- p' |
1 v' f: l* E* t　　她需要帮手。

5 U0 k# n- q/ z　　霍英和杜吟的武功都不错，江湖中后起一代的少年，武功好像普遍都比上一代的人高些。

) W( i6 w4 q9 j6 R+ _) ^　　奇怪的是，他们居然山很乐意做她的跟班。

　　沈壁君不了解，她永远也不了解风四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，更不了解风四娘的作风。
3 \+ K7 M; l6 w4 g3 }" r4 C
　　她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，所以她们的命运也不同。
0 l! l: O9 a* `9 q- l
　　沈壁君垂着头，走进了酒亭。

! N. d/ J% ?& p- t) _. h　　她从来也没有像风四娘那样高视阔步地走过路，也从来没有像风四娘那么样地笑过。
7 g) R; X- \' W$ x  C
　　事实上，她已有根久都没有真正地笑过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已有多久。
( f5 N0 O; i7 J5 v, G
　　她的心一直都很乱，现在更乱。

　　——现在就算能找到萧十一郎又如何？难道要她又抛下连城壁，不顾一切地跟着萧十一郎？
, f6 N, I  Z: z% F1 @( j( `
, v5 M8 U  s7 F3 A! B　　假如风四娘没有猜错，这一切阴谋的主使真是连城壁，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+ d+ r" `* S9 {" I5 T& T& J　　她这一生中，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无法解决的烦恼和痛苦？
$ Z5 l- J- L) I0 }  w
　　风四娘正在大声吩咐，“替我们切几斤牛肉，炒一大碗饭，再给外面的四匹马准备些上好的草料。”
" o( B$ n  }  Z  i7 r( L. I
　　现在他们当然已用不着两个人骑一匹马。
4 Y: l8 s/ \( T7 `; K1 G
0 R$ L  f; r9 I4 {* J　　她已在白马山庄的马厩里选了四匹上好的蒙古驶马，还在帐房里顺手提走了一包银子。
7 U% t( e8 I9 J9 n
8 x4 r0 {. q5 {+ ~　　在她看来，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，一点也没有犯罪的感觉。
0 P, V' S0 s# K* [$ ]
: {4 @/ T( {1 ~- i7 A　　可是沈壁君却不懂。

! |& r$ e0 R3 M7 i1 D　　她永远不了解风四娘要跟一个人作对时，怎么还骑他的马，用他的银子。

+ r* k/ `9 U9 S# L　　她若怀恨一个人时，就算饿死，也绝不肯喝这个人一口水的。
! e* x( @) U3 T: A; O
　　风四娘好像总是能将最困难的事，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。

; s, `) t) v5 j, B5 G' Z% H2 I# D　　她却往往会将很简单的事，变得很复杂。

　　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，所以才会造成这种命运。
# Q6 _" x  `. D1 C, L! V; {, h
　　命运岂非本就是自己造成的？
$ f/ d, p* W5 x. `6 u; m
　　牛肉已端上来，烧得果然不错。
. H$ Z" k/ ]9 F, t/ B
　　风四娘一口气吃了几块，才开始问这酒亭里卖酒的老人“这附近是不是也有个枫林渡口？”
# v8 s, ?1 ?! u, o+ d# G( ]
　　“有的，就在枫林镇外面。”
2 K  ~) A$ W& l+ s& ]
　　风四娘松了口气，胃口也开了，又夹了最大的一块牛肉“枫林镇要从哪条路走？”
, u% [5 t: V+ i- n1 N# V
8 j- w9 o" ?2 Z) A　　“靠右手的这条。”
: ^. E, {2 t6 f3 E! I6 [
* y9 I$ ?+ y) `/ f6 V9 }　　“远不远？”

, ?& Q# [+ U* o$ Z; K　　“不大远。”
1 h3 s6 q! a" e- `8 `  K
　　风四娘拿起碗酒，一饮而尽，笑道：“既然不太远，我们就可以吃饱了再赶路，反正天黑的时候能赶到就行了。”
- J! q+ q* y# c0 V+ l( j
/ e. q" l/ I* A* v( m8 K; P. h　　卖酒的老人点点头，道：“若是骑马去，明天天黑之前一定能赶到。”

! E# @4 ^: T2 p% R# I3 O* F: ^　　风四娘吃了一惊，连嘴里的酒部几乎要呛出来，一把揪住这老人的衣襟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老人也吃了一惊：“我……我什么也没有说。”
8 s- p3 M/ _7 f, ]; v, i1 e
8 z8 Y2 h# c' X- l　　“你说我们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达枫林镇。”
  v3 t- J3 I& \: p, ~. f# a0 q
2 e& ]6 l- y" B( h7 E　　“最快也得明天晚上，这段路快马也得走一天一夜。”

　　“要走一天一夜的路，你还说不大远？”
6 G5 j7 ~8 {% r* }1 ^  ]" j
　　老人陪着笑道：“一个人至少要活好几十年，只走一天路，又怎么能算多？”
1 I/ j5 U: s, J1 D2 H0 i9 i
; k- j" y" N3 U0 F5 b" ^0 p" U　　风四娘怔住。
) Z7 |3 K( H/ I1 @6 U
　　看看这老人满头的自发，满脸的皱纹，一两天的光阴，在他说来，实在没什么了不起。
  `; |" J* \+ U
/ c" |. N4 j2 ?8 v/ I5 o+ k6 X　　可是对风四娘说来，只要迟半个时辰，就很可能要抱憾终虽然是同样一件事，可是人们的看法却未必会相同的。

2 X, ^& y% m8 c3 w# I6 C3 U' R　　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，都会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件事。
& ?1 U( F5 M# O, e! }! Y
( l8 E) f" p/ q: K% q　　这就是人性。
! y# j: ~2 O4 ]; V1 o( e
　　对于人生，风四娘了解得显然井没有她自己想像中那么多。

2 D# ~! }+ ^4 U, v0 \　　她心里还抱着万一的希望，又问：“从这里去有没有近路？”
" q% X  R" h, d( u* c" a7 N
+ ~3 Q2 A6 w( l5 l　　“没有。”老人徐徐道，“就算有，我也不知道，我这一辈子，从来也没有走过近路，所以我才能活得比别人长些。”他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，“我今年已七十九。”
8 [  E, V" g: z# g7 `0 h* P+ q
# l' X" j( j3 g7 A- x　　风四娘又怔住。
0 J( f% |1 d8 R( s
　　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，这世上毕竟有很多困难，就连她也没法子解决的。
' F6 G. y  y  E
$ h. n& Y' F) y6 [( X　　霍英和杜吟却还是“不解愁滋味”的少年，两个人还在嘀嘀咕咕，有说有笑。
6 ^" b; b. K! F8 c
　　霍英正带着笑悄悄道：“看来这老头予跟八仙船的张果老圆是天生的一对儿。”

　　风四娘忽然跳起来，一把揪着他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  m1 |) F2 q* M9 @0 ]0 b/ t
　　霍英又吃了一惊，呐呐道：“我……我没有说什么。”
$ t* a2 q4 n: t" z# s! t0 s
　　“你刚才是不是在说八仙船？”

3 l8 `# S5 W4 L6 d) Y　　“好像是的。”
! L) o0 `, V* D5 l) g: q: F# ^# q
. Q% t' D  B2 ^/ j1 g% `+ X　　“这条船在哪里？”
1 ]* C# L9 v" m
　　霍英笑了，“那不是条船，是个……是个妓院。”

　　风四娘松开手，坐下去，心也沉了下去。
; Z! C; X( \$ d; @$ w7 c3 y
　　霍英却还在解释：“那妓院里有八位姑娘，外号叫八仙，最猾稽的一个就是张果老，她明明已是个老太婆了，却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，在妓院里混，一喝醉了，就会说些半疯半癫、别人听不懂的活。”

　　杜吟也不禁笑道：“奇怪的是，偏偏还有很多人特地跑去看她，她的客人反而比别人多。”
" }0 g0 A$ J6 z- g/ d
　　风四娘板着脸，冷冷道：“你们也是去看她的？也是她的客人？”
* z' M6 j# P3 ]' E, ?
　　杜吟红着脸，道：“是小霍拖我去的。”

　　霍英道：“我也是为了好奇，想去看看这个老妖怪，只可惜我们去得不巧，虽然见到她一面，们没有听到她那些妙论。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霍英笑道：“因为她的客人大多。”
$ e1 w& r4 r) Y7 W) ~
　　看来这老妖怪一定也很懂得利用男人的心理。

4 V' ~1 p; f+ E$ g" u+ v　　霍英又道：“我们本来还想多等一天的，可惜那地方今天已被人包下了。”

+ G8 Z5 s: Q% p" m5 l  Z3 G　　风四娘随口问道：“被谁包下了？”
9 x. \: b) d5 `& y; a& n
　　霍英道：“被一个姓鱼的客人，听说是个豪客。”
  L5 F2 P9 C2 _* `
　　风四娘又跳了起来，眼睛里也发出了光：“这地方在哪里？”
+ s. F* b2 ]" F- V4 ], M
8 K; ^4 K) p- c) V- y　　霍英道：“就在春江城。”

0 Y. b1 z. l' i, R- R7 G: S% h1 {+ \) k　　杜吟道：“也就是我们遇见周至刚的地方。”

" @' P! m' E$ W# Y　　风四娘已拉起沈壁君冲出去：“我们走。”
3 b' j2 T/ k  ^3 V$ \. M& s
* A1 [1 v+ p$ W" C- E/ X　　霍英、杜吟也跟着冲出酒亨，“到哪里去？”
3 f! b, ^( K- N3 Z& d
: z1 `' X$ ^' N5 S% ]　　“当然是春江城的八灿船。”
' o- Q% U" ~6 e) b- ~; D
　　夜。

9 [4 E5 C5 w9 Z　　灯火璀璨，夜已深了。

　　“八仙船在哪条街上？”

　　“在桃花巷里。”
* \$ A/ ^  N  h' \3 U, r
　　桃花巷并不窄，墙却很高，高墙后不时有笙歌管弦声传出来。

　　风四娘一马当先，冲了进去，很容易就找到了八仙船。

　　大门上的灯笼还亮着，灯笼上六个大字也在发光：“八仙船。”
! K) `" [3 Y" p% A3 d! f! w
) @: y8 _4 e8 Y( T- p( |　　“胭脂海。”

9 X1 [% Y& w' n% X4 u　　两扇黑漆大门却是紧紧关着的，“鲨王”要吃人的时候，当然不准别人间进来。
9 _- Z( p3 k$ h9 @
" `$ U7 Y7 X. N　　他是不是已将萧十一郎吃了下去？

" g- G! {1 P! G' T, M, z! S. Q, W# v　　风四娘一跃下马，道：“我们闯进去。”

　　沈壁君迟疑道：“就这样闯进去？若是找错了地方怎么办？”
5 ]2 i, e: m( V1 h  a
2 ]7 C1 @+ V% h% W7 ]7 E1 ^$ s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找错了就算他们倒霉。”

　　沈壁君又不懂了：“算他们倒霉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若找不到人，就拆了他们的房子。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可是他们并没有错，他们并没有要你们到这里来。”
0 M( O; [) F8 C. T* U8 F" B
　　风四娘根本不理她，已冲过去，用力踢门。
( D1 x% E$ M. Y) I
　　门很结实，她踢不开，霍英和杜吟就帮着踢。
6 Z$ [8 |( U5 V8 j0 ]& Q
. Y" a3 @6 @% }( c0 F　　沈壁君只有苦笑。

　　这种事你就算杀了她，她也做不出的，可是风四娘踢开门后，她也会跟着进去。

7 l4 T* x( I3 B0 y8 p" _0 s% A　　她做事也有她的原则，只不过这种原则是对？是错？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。

2 ^. R3 W  u2 [# I. w4 C3 G　　门已撞开。
9 O7 _* c+ v4 U; x- j7 n4 @. Q+ [
　　风四娘拉着沈壁君闯进去，一路上居然都没有人出来问。

　　也没有人阻拦。

, l% f, K+ z, C4 {8 b　　人呢？难道部醉了？

　　灯火辉煌的大厅里，忽然传出了一阵很有风情的歌声。

) R; o* X; [3 b" P3 K! N$ y　　一个满头珠翠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，手里拿着个酒杯，嘴里哼着小调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，果然似已醉了。
2 m, G; z7 o8 L
　　她穿着曳她的长裙，虽然醉，风姿却还是很美——在灯光下远远地看来仿佛很美。
9 d, k. y  k" V: f
8 ^! q5 h% r# E5 x　　可是一走得近了些，风四娘立刻就发现她已是个老太婆，脸上虽然抹着很厚的脂粉，却还是掩不住满脸的皱纹。
: y; H! f. B. G; J1 U
, |9 R$ @1 n3 c* v4 G1 Q: h& K　　“张果老。”霍英第一个冲过去：“你们的客人呢？”
+ Y) b9 R! x: p. l, {
　　张果老抬起头，上上下丁地看了他儿眼，格格地笑了起来：“我认得你，你昨天来过。”她忽然又叹了口气：“可惜你今天却来迟了。”
4 t2 Y. V$ x; o5 n7 ~1 }7 @' j; a
　　“难道人都已走了？”

　　“还没有走。”张果老摇着头，又格格地笑了起来：“他们不会走的，你就算用棍子赶他们，他们也不会走的。”
2 K4 \# v4 s& f  q) Y( _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; T2 m& V6 r0 u, Y9 y! n7 g　　“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？”
; F4 _! w4 i. T# H! c
, @0 x5 g5 p+ T* N6 X　　风四娘已冲了进去，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　　人果然还没有走，而且永远也不会走了。
: S' X) h; L! T9 j" P
　　客厅里灯火辉煌，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昧，成坛的美酒。
7 G0 M: |2 ?3 h, Q
" [7 A4 V8 b3 b) v5 U9 b3 s　　每个人部守着鲜艳华丽的衣服，显得很威风，很神气。

; o% e9 `0 D( B　　只可惜他们都已是死人。

　　“鲨王”鱼吃人、金菩萨、“金弓银丸刺虎刀，追云捉月水上飘”厉青锋、人上人、轩辕三成、轩辕三缺。

& v8 k$ R1 y1 t　　他们在活着的时候，都是显赫一时的英雄好汉，富甲一方的武林大豪。
: }0 W/ A1 }% E. ^8 m4 o2 N
　　只可惜他们现在都已是死人，每个人头上都被砍了一刀。
9 d* M- |6 X* E# @- ?* H
5 Z2 \  E- x1 M+ d0 Z4 C5 ]　　一刀就已致命。

( }$ F2 @8 v: l/ p　　是谁有这么锋利的刀？
3 m; S( j, f+ p# [% p% k5 l
, }# i5 S# y# K2 m7 r　　是谁有这么快的出手？

　　萧十一郎

$ J& `0 Y! f- w8 r( @　　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什么人？

　　风四娘全身都已冰冷，沈壁君的心更冷。

" u0 ]+ F, a! Y6 h3 v+ K　　死的并不止他们六个人，除了外面的张果老外，这里已连一个活人都没有，连女人也都已同样死在刀下。

, ]) o" X; s, u  b% S　　致命的一刀。

　　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，你的心为什么如此狠？
7 R4 ^' [- }! Y1 k/ H
　　死人已不再流血。
, w5 V* a) q% p( `
9 r& c0 v2 y9 E8 D4 ~　　沈壁君已忍不注要流泪，她不仅为这些死人悲哀，也在为自己悲哀。

$ W: z  R9 h4 e$ F* \' u　　她全心全意爱着的人，竟是个冷血的刽子子。

3 q* B5 U) u: X: }: W/ R. `　　风四娘却轻轻吐出口气。

, b8 O1 a& a( x: R0 T6 M- k; w; v　　这景像虽然悲惨可怕，但是萧十一郎总算并没有死在这里。
. i) l" d' M! ?( m0 @1 u+ E
- \' {6 V' L& J4 f: K& ]　　只要他还活着，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。

　　沈壁君忽然转过头，用一双带泪的眼睛瞪着他：“你还说我错恨了他？”
: s" D9 J6 P" M6 o/ W
( ], t: W" S: A( z1 w: H　　风四娘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他绝不是你想像中那样无情的人。”

　　沈壁君咬着嘴唇，冷冷道：“他的确不是，他根本不能算是人，”风四娘道：“难道你已认定了这些人是死在他手里的？”

; A* H" }# E+ l　　沈壁君道：“难道不是？”
0 ?) D! J( K% ?( n5 Z6 r. \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绝不是，他从来也没有杀死过一个无辜的人，”沈壁君道：“那么这些人是谁杀的？”
" v; Y( P2 I  ]
) [1 i: t! b% z0 ]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可以问得出来，我一定要问出来，幸好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人。”
/ A% y+ a4 z# f/ M2 ]9 B4 n% Q! h
　　院子里凄凉而寒冷，连灯光都似已变得阴森森的，宛如鬼张果老虽然还活着，可是在灯下看来，脸色也像是死人一样。

　　她已坐下来，坐在厅前的石阶上，不停地笑，不停地唱。
/ i' F2 j; J; C" Z' d
　　她唱的本是很有风情的小调，在此时此刻听来，却显得说不出的悲惨凄凉。
6 }7 c- |; z$ Z4 A& M9 Z
　　风四娘走过去，也坐下来，坐在她身旁，轻轻地问：“你刚才一直都在这里？”
1 ?% G/ T8 ]2 i" q) g. d
$ {% F8 p3 i6 X: I4 k5 E* [# g　　张果老点点头。

　　风四娘道，“刚才这里发生的事，你都亲眼看见了。”张果老道：“我虽然已老了，却还看得见，也还听得见，我还没有死。””她又忽然大笑，“那小子却以为我已经吓死了，我装死一定装得很像，”“那小子”显然就是凶手。
* |+ a5 c0 a2 d) V4 R
　　她装死骗过了他，所以她还能活着。

　　一个在妓院里混了儿十年的女人，就算不是老妖精，也已是条老狐狸。
" }: X9 B! u8 C+ N8 e& }- v1 |
7 z4 N% }& ?2 g. J' F  l3 O　　一条真正的老狐狸，无论在什么情况下，都有法子活下去的。
, S- \' T0 i+ Q7 m" v* Z
　　风四娘松了口气，又问道：“那小子杀人的时候，你也看见了？”
+ q8 m4 n" k: @& q
　　张果老道：“嗯。”

. ^, a8 n& ?, K) U　　风四娘道：“这些人全都是他杀的？”
( _3 K$ x" _0 a1 E8 x1 b
9 e* b- M6 D' `/ C7 V! B" q$ b　　张果老又点点头，脸上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，喃喃道：“他杀人杀得真快……他有把好快好快的刀。”

- d6 J. N1 }7 x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知道他是谁？”
+ A) t$ w. {9 P! K
　　张果老道：“我当然知道，他是个死人。”

　　风四娘怔了怔，道：“死人怎么会杀人？”
# Y  D( r- b( W% J6 g7 m! T. J
　　张果老道，“现在他虽然还没死，可是他是个死人。”
8 ^2 \4 i+ O& H8 J! z# l7 [
　　看来霍英的确没有说错，她说的活的确有点疯疯癫癫，教人听不懂。
, W9 K$ Q2 M. f* k$ D& @
" o7 V. ^6 p1 c" E7 }　　风四娘只有忍耐着，问下去：“他明明还活着，为什么是个?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　泪已干了。

7 Q0 |0 m1 ]6 r( P6 K5 y　　风四娘忽然跳起来，冲出去，“我们走。”

8 B. @. x$ s, E* H; O/ ?& P　　“去哪里？”

5 r; `) D! @9 a7 J6 E( O- G" Z# J　　“去找金凤凰算帐去。”他们没有找到金凤凰，也没有找到沈壁君，却见到了周至刚和连城壁。”内人病了，病得很重，两个月里，恐怕都不能出来见客。”

* I+ U) Q5 }$ t4 \8 I　　周至刚的态度傲慢而冷淡。
( U  ^! _4 A5 ~3 \. c. Y
　　多年前他也曾是风四娘的裙下之臣，可是现在却似已根本忘记了她。
: y' I6 p; C( r+ |0 w- k
, e$ ]# `  P, s+ a　　对霍英和杜吟，他显得更轻蔑憎恶。

　　他也并不想掩饰这点。
, m/ N; S: t9 @
; H8 P* P( b$ n& y6 Y　　连城壁就比较温和得多了，他一向是个温良如玉的谆谆君子。

) Z# H  w5 b% M6 y: d　　他显然已仔细修饰过。
. o+ \. ?% H3 ^
　　沈壁君一回到他身边，他就已恢复了昔日的丰来。
4 w) D: [, k* R$ d* M) v
5 y3 I3 l' ?& h- c4 X　　现在他看来虽然还有些苍白憔悴，可是眼睛已亮了，而且充满了自信。
: \% `7 R, y% o' U$ ~6 _
& j7 I. R% l$ q$ V$ q  D　　新留起来的短须，使得他看来更成熟稳定。
3 H/ M; S9 u8 g5 m' X. U
　　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影响，真的有这么大？但风四娘却知道他本来并不是个会被女人改变的男人。
/ z$ g; D4 c# Q3 o! t
　　“沈壁君呢？”风四娘又问道：“她是不是已回来了？”

& U! F0 A) R* a- J6 H+ ?* F　　“是的。”
2 A9 D; ^$ I# |: T/ H! J0 v
　　“难道她也病了？也不能出来见人？”
% H% B% @5 E; O; T
　　“她没有病，但却很疲倦。”

　　连城壁的态度还是那么温和，甚至还带首微笑。

　　“我现在也不能去见她？”

　　“不能。”
9 F+ i4 v& t  Y5 N2 ~
　　“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？”
% ]( A/ O6 p6 h/ [9 m0 M
9 d! P2 z; c* ~. x0 D4 n: i9 a　　“你最好不要等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。”
0 A( H# C4 r" y. Z
+ p+ E7 M6 r# y( N1 N　　连城壁的笑容中带着歉意：“因为她说过，她已不愿再见你。”
! {. ~3 d3 l7 ~& e, O
　　风四娘并没有失望，也没有生气，这答复本就在她意料之中。

+ R- I6 W; A6 m6 ?: a( X- t+ K　　她眼珠子转了转，忽然又问道：“你们是几时回未的？”
. ]; a, a* q6 g% ]- q0 n- i
* v1 b! ~' \1 P; J　　连城壁道，“回来得很早。”
# I7 J5 m" K' x7 K8 h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很早？有多早？”

# @6 t: q8 ?4 z- ~2 I" `. e　　连城壁道：“天黑之前，我们就回来了。”

/ h, H" S; E9 I& E7 W7 g* M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回来后你们就一直在这里等？”
1 U. D9 f3 L1 o& q6 \
　　连城壁点点头。
; p: X. h4 }9 R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发觉她又走了，难道一点也不着急？”

) l# X$ |: ^* w% }2 L2 f　　连城壁笑了笑，淡淡道：“我知道她这次一定很炔就会回来的。”
* `9 T, i) @* q, {1 c# A
　　风四娘冷笑道：“你怎么会知道？是不是因为你又算准了，我们只能找到一屋子死人？”
2 b8 n# s" [+ Z, i
　　连城壁显得很惊讶，道，“一屋子死人？在哪里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真的不知道？”
# B4 P9 Y$ Y' ~. S
# Z5 p' u" Y4 }7 o6 j+ ^/ Z　　连城壁摇摇头。
6 k3 I: h$ X  z* O3 R% y! F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他们不是死在你手里的？”

" v& j* i2 g4 U　　连城壁闭上了嘴。
. ?7 V% O* M+ P) y6 M2 u
　　他拒绝回答这问题，因为这种问题他根本不必回答。

　　凤四娘却还不死心，又问道：“你们白天到哪里去了？”
! ~; H. C" |( B% a* l% D, |- m* N
　　周至刚忽然冷笑，道：“你几时变成了个问案的公差？”

　　风四娘冷冷道：“不是公差也可以问这件案子。”
6 c$ ~, {3 ^7 O8 X$ V1 T% y7 i
　　周至刚道：“什么案子？”

" z* y$ I& m! Q7 v* a: ]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杀人的案子。”
0 y  z/ P2 e, G: H
$ M5 B6 F& W0 I# ~; @4 x  K　　周至刚道：“谁杀了人？杀了些什么人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被杀的是鱼吃人，厉青峰，人上人，和轩辕兄弟。”
% C- S8 e- S# e; H: I$ R. z; r, T  h
6 @& N9 ]7 |4 D- q+ N1 x: I+ e7 V　　周至则也不禁动容，道：“能同时杀了这些人，倒也不容易。”

) `- g# _" H) t8 O5 H9 H& j　　凤四娘道：“很不容易。”
! f. P* F7 v0 P. s: s  e& L
: q6 l5 [5 y% d) A7 N% j　　周至刚道：“你难道怀疑我们是凶手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难道不是？”
. T5 b, w% _. S% K  ~+ \
　　周至刚冷冷道：“我们若真是凶手，你现在也已死在这里。”

　　风四娘忽然说不出话来了。

- b" V5 Z5 e) S9 g: @　　——他们若真是凶手，为什么不把她也一起杀了灭口。

- H  V( Z0 Z% ~9 Z　　——他们既然已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，又何妨再多杀一连城壁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其实你若肯多想想，自己也会明白我们绝不是凶手的。”
0 t0 s5 O6 x) E( }3 A  n
# |* Y3 H! V- I　　风四娘忍不住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6 r* V! \; N+ a1 Z
　　连城壁道：“因为我根本没有要杀他们的理由。”
2 Q4 F% d. g) [1 J
( E* c% K( G; M9 o* _　　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，杀人当然要有动机和理由。

　　连城壁道：“我知道一直认为我想对付萧十一郎，一直认为我跟他有仇恨。”
/ |! z5 I1 q8 ]% ^0 |+ s
　　凤四娘承认。
  V2 @. B" c1 X7 v, n4 s) x
. I% B1 d! b% m: N' X" M! A9 Z3 Q　　连城壁道：“据说他们也都是萧十一郎的对头，我本该和他们同仇敌汽，联合起来对付萧十一郎的，为什么反而杀了他们？”

% P" c5 |+ e4 J5 u; D1 q　　风四娘更无活可说。
9 C3 f& p' u) {; i5 ^
. I* @1 D/ |' e2 x  ]　　他们若真是联合了起来，今夜死在八仙船的，就应该是萧十一郎。
: u% J* M6 k$ e* g4 v
  I1 p3 W" h0 K8 ~5 l6 b$ x　　她忽然发觉这件事远比她想象中还要诡秘、复杂、离奇得多。
3 W3 I1 i2 U8 y) |! g# q# f
　　连城壁微笑道：“看来你也累了，好好地去睡一觉，等明天清醒时，也许你就会想通究竟谁才是真的凶手了。”
. u5 S: u4 W; I6 m6 F5 Y4 P
　　鱼吃人他们都是萧十一郎的时头，他们活着，对萧十一郎是件很不利的事。
% b' X) `. T5 d( ]( t* I8 j& t, ^
　　所以唯一有理由杀他们的人，就是萧十一郎。
+ }+ b1 m& B# R; U1 n8 ?9 B
　　这道理根本连想都不必想，无论谁都会明白的。
/ `( |2 O; B% \. ^" e# M
　　只有风四娘不明白，所以她要想。

! R. |7 L  E# }1 f/ i3 t　　她越想越不明自，所以他睡不着。

9 `, q7 f( x* _5 p6 t  P; x6 t' J　　天早已亮了。

　　桌上堆满了装酒的锡筒，大多数都已是空的。
6 O! H4 X2 Y3 d& R' R4 w' O, \
　　现在本不是喝酒的时候，更不是卖酒的时候，这酒铺肯开门让他们进来喝酒，只因风四娘一定要喝。
( P  S0 O  m0 _* d
  k7 L) }' c* {) p; v, U6 H8 J4 e　　“你不肯开门让我们进去，我们就放火烧了你的房子。”
3 L3 U* ?6 f: h# w- |; {/ K9 |
. k( [  t+ e4 m1 @: R8 p/ {/ P　　风四娘显然并没有给这酒铺掌柜很多选择。

' X, t* X" g8 V; Z6 n　　她一向不会给别人有很多选择，尤其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。

* O$ q9 @& X3 k6 `( m3 r4 u. L3 k+ d　　现在她心情非但很不好，而且很疲倦。

9 M: X; E" w5 ?' K  Y　　可是她睡不着，所以霍英和杜吟也只有坐在这里陪着她。

7 p9 `/ w6 |$ n, H4 l　　喝酒本是件很愉快的事，可惜他们现在却连一点愉快的感觉都没有。
4 O* \( i- y9 Q5 V* G
: Y" D  b; Z3 Y0 c" _8 w　　霍英已经在不停的打哈欠。

　　风四娘板着脸，冷冷道：“你用不着打哈欠，你随时都可以走的，我并没有要你陪着我。”

: ^9 q! p  D3 i$ o  C, y$ N2 H4 K　　霍英笑道，“我并没有说要走，我什么话都没有说。”
& s! k, I* \3 e
2 r+ X/ F" P, E% S　　风四娘道，“你为什么不说话？”
# K3 K5 C0 D8 K/ e. a) O' e
　　霍英道：“你要我说什么？”

5 H; m+ ]9 P" P0 Y1 c　　风四娘道，“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说？”

3 z0 c8 P0 b+ q# V7 B　　霍英道：“我会，我敬你一杯，干杯。”
4 S2 v# q/ a8 B5 o1 d
/ Q9 A( o* u' B$ w) }0 P　　他果然仰着脖于喝了杯酒。

　　风四娘也不禁笑了，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，这两个年轻人对她实在不错。

; p! |) ?3 ]# _  ^( u6 H; R　　她也干了一杯。

　　霍英道：“小杜，你为什么不说话，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说？”
0 Z" t$ Z7 m' s+ S0 N- _/ _
　　杜吟迟疑着，终于也举杯道：“好，干杯就干杯。”

$ J2 }- w& |) m　　风四娘大笑，笑声如银铃：“幸亏遇见了你们，否则我说不定已被人气得一头撞死。”

　　“你在生谁的气？”

7 A, C/ N+ G, A  Q6 J3 ~' [) x　　“很多人。”风四娘又干了一杯，“除了你们外，天下简直没有一个好人，”她在笑，可是心里却很乱。

* T/ F5 [. W! s- x& Y: n　　所以她拼命喝酒，只想把这些事全都忘记，哪怕只忘记片刻也好。
# p$ m8 \' ~" ~: K! K
, K* U" y/ U& W- `" X2 w$ ]　　她的眼睛还很亮，可是她已醉了。
+ z% y5 Q0 V0 x4 A; @' J& M* a$ U2 z
　　霍英也醉了，一直不停地在笑，“你自己会不会说干杯？”

　　风四娘笑道：“你给我倒酒，我就干。”
8 b+ x/ ?0 B$ q/ e4 A7 {
) A+ `8 T4 y' u8 U! H0 m8 ?+ `4 T　　霍英道：“行。·他伸子去拿酒壶，竟拿不稳，壶里的酒倒翻在风四娘身上。”我衣服又不想喝酒，你也想灌醉它？”
4 A6 c; G; O# n0 [* n1 C* Q- l
　　她吃吃地笑着，站起来，想抖落身上的酒，霍英也来帮忙，嘴里还在喃喃他说着抱歉，一双手却已闪电般点了她三处穴位。

+ P  }$ C- o) v) r9 Y　　他的出手快而准。
& [, A. i( A# L9 g
8 ^( R% g, n& o, p' ^　　风四娘想大叫，已叫不出声音来，整个人都已麻木僵硬。

　　霍英抬起头，眼睛里已无酒意，刀锋般瞪着那吃惊的酒铺掌柜，冷冷地道：“我们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，你懂不懂？”

. W! h% M, `: K7 S+ l, B　　掌柜的点点头，脸上已无血色，颤声道，“今天早上，根本没有人来过，我什么都没有看见。”

　　霍英道：“所以你现在应该还在床上睡觉。”
+ p) G- P* H# z2 L* g$ U
　　掌柜的一句活都不再说，立到就走，回到屋里躺上床，还用棉被蒙住了头。
" G0 g3 I2 I, I' V. l
. D" ~" O  y% l" K8 S% Y6 _4 o　　霍英这才看了凤四娘一眼，轻轻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是个很好看的女人，只可惜你人喜欢多管闲事了。”
5 _/ w, E) M: @
　　风四娘说不出话。
1 S! x! u: b0 m
　　霍英显然不想再听他说话，将她控制声音的穴道也一起点住。

# A  Y: i. K' q- F+ x　　也许他生怕自己听了她的话后会改变主意。

9 W7 }% d( F& n+ Y3 J0 V0 h　　酒铺的门还是关着的，这本是风四娘自己的主意，他喝酒时不愿别人来打扰。

8 ]* ?* L" \9 v/ @, U7 _+ p　　霍英要杀人时，当然也没有人来打扰。

　　他已自靴筒里油出柄短刀，刀身很狭，薄而锋利。

$ h/ Y9 K/ Z: x　　这正是刺客们杀人时最喜欢用的一种刀。

　　杜吟一直在旁边发怔，忽然道：“我们现在就下手？”
# y% M0 V7 e1 n% }1 i3 c  E7 N2 Z
　　霍英冷笑道：“现在若不下手，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; @) U* V+ }1 v. H
　　杜吟迟疑着，终于下定决心，道：“我没有杀过人，这次你让给我好不好？”

. R% _3 G! ^0 i. t' F' ]　　翟英看着他，道：“你能下得了手？”

　　杜吟咬着牙点点头，也从靴筒里抽出了同样的一柄短刀。
) k' \' M' U2 p9 ~) }
　　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悲伤失望之色。

　　她一直认为杜吟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，现在才知道自己看错了。
! @/ F. [: d  N
% A; k0 q$ N& {/ N4 z　　杜吟避开了他的目光，连看部不敢看她。
) {0 T' [8 r, U* l$ a
8 ~6 @0 R  y9 n1 r; O  E5 w　　霍英道：“你杀人时，一定要看着你要杀的人，你的出手才能准确，有些人你一定要一刀就杀死他，否则你很可能就会死在他手里。”
+ q/ M6 @- R& n3 `+ ~
8 n' |2 {, U1 [7 w* X9 S- s　　杜吟道：“下次我会记注。”

　　霍英道，“杀人也是种学问，你只要能记住我的活，以后一定也是把好手。”

5 R% M2 S- L2 O' Z　　想不到这热情的年轻人，居然是个杀人的专家。
$ ?5 G4 X' e2 e, d0 G, F6 |% @
( M9 q& X& D2 T: {2 q　　他笑笑，又道：“这女人总算对我们不错，你最好给她个痛快，看准了她左面第五根肋骨间刺下去，那里是一刀致命的要害，她绝不会有痛苦。”

　　杜吟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他慢慢地走过来，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露，眼睛里却充满了红丝。

, B: V$ q/ ^  g4 f; |+ D  u　　霍英微笑着，袖手旁观，在他看来，杀人竟仿佛是件很有趣的事。
6 e0 w0 c% e0 `) v% A
$ ?- p% j+ }" W5 }5 o. \$ C* G　　杜吟咬了咬牙，突然一刀刺出。

　　他的出于也非常准，非常快，一刀就刺入了霍英左肋第四、第五根肋骨间。
/ }# m' W1 b$ M( H" Y# Z
　　他杀的竟不是风四娘，是霍英。

& l2 \+ s. X; ?% Y2 f3 {& H3 C# n7 g　　霍英脸上的笑容立刻凝结，双睛立刻凸出，吃惊地看着他，一双凸出的眼睛里，充满了惊讶、恐惧和怨毒。
! C6 @5 |3 g& F3 P+ u- r
　　杜吟竟被他看得机凛凛扛了个寒噤，手已软了，松开了刀柄。

* ^  x# q6 l$ n7 ?* p　　就在这时，刀光一闪，霍英手里的刀，也已闪电般刺人了他的肋骨。
% }% E# E) n7 w7 _- m& X5 s
, n4 O$ d! t2 n$ M2 d　　霍英狞笑道：“我教给你的本来是致命的一刀，只可惜你忘了把刀发出来，你杀人的本事还没有学到家。”

1 w1 L+ U4 k# ~- ?) ~; Q1 w  m3 J　　杜吟咬着牙，突又闪电般出手，拔出了他肋骨问的刀：“现在我已全学会了。”

　　鲜血箭一般蹿出来，霍英的脸一阵扭曲，像是还想说什么。
7 D+ H: }) J6 d: ?
　　可是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，人已倒下。

( F7 M& E4 G: E4 u　　这的确是致命的一刀。

　　杜吟看着他倒下去，突然弯下腰不停地咳嗽。
; i* ^* @/ z2 f4 e
9 I8 D' r+ v( ~4 P/ ?$ J　　又冷又硬的刀锋，就在他肋骨间，他整个人却已冷得发抖。
$ Z$ I$ V2 p) G- _! b
　　可是他还没有倒下去。

3 D3 T0 M2 q9 |+ |1 p　　因为刀锋还没有拔出来——霍英一刀出手，已无力再拔出刀锋。
0 X0 I" F& w; e: ]% ^0 G
0 A  Y7 W" ]! q% b3 W; Y　　——有些人你若不能一刀杀死他，就很可能死在他手里。
+ W6 v8 I+ B6 j6 }  T# I: w
7 ^7 ^4 C( I$ _: f　　只要刀锋还留在身子里，人就不会死。

　　杀人，本就是种很高深的学问。

* t: _% A$ U1 F/ E　　杜吟还在不停地咳嗽，咳得很厉害。

  C# d; p( S1 l' k( }7 ^2 t　　霍英那一刀力量虽不够，虽然没有刺到他的心，却已伤了他的肺。
2 s' Z* W7 g9 @, y
　　凤四娘看着他……他的确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。

　　她并没有看错。
+ A6 J7 d& j2 {8 E% L
　　她虽然没有流血，眼泪却已流了下来。
" n4 Z- G8 ^. N5 Z$ a& z0 a
; A) P; `; Q8 d2 @1 c/ K- ?　　杜吟终于勉强忍住咳嗽，喘息着走过来，解开了她的穴道。

　　他自己却已倒在椅子上，他竟连最后的一分力气都已用尽。

& U( D5 ]# o0 }　　黄豆般大的冷汗，一粒粒从他脸上流下来。

& Q: v/ v- c) P. t! [# ~# a8 T　　风四娘撕下了一片衣襟，用屋角水盆里的冷水打湿，敷在他额角上，柔声道：“幸好他这一刀既不够准，也不够重，只要你打起精神来，支持一下子，把这阵疼熬过去，我就带你去治伤，”她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认得个很好的大夫，他一定能洽好你的伤。”

　　杜吟也勉强笑了笑。

　　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熬不过去的了，可是他还有很多话要说。

1 U; y5 l# N3 S, C; O6 u　　只有酒，才能让他支持下去，只要能支持到他说完想说的话，就已足够。

: _1 }1 i5 {' A8 {, U　　“给我喝杯酒，我身上有瓶药……”

9 @+ o0 |8 S% p5 w5 a　　药是用很精致的木瓶装着的，显然很名贵，上面贴着个小小的标签：“云南，点苍。”
* R5 r- ^  {/ E: j
　　点苍门用云南白药制成的伤药，驰名天下，一向被武林所看重。

! i0 H' V' N, ]3 c" B4 w# t　　只可惜无论多珍贵有效的伤药，也治不好真正致命的刀伤。
4 T0 b& A/ {8 e" C" C4 W; L
- b. x6 Y. ]# |7 e　　霍英出手时虽已力竭，但他的确是个杀人的专家。
  I0 Q( `! k6 _# Q+ n- l' R
, N' I) l/ L$ \# l% a　　风四娘恨恨地跺了跺脚：“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？为什么要杀我？”

　　杜吟苦笑道：“我们本来就是要到无垢山庄去杀你的。”
* W. d, j% G& @4 K8 }
　　风四娘怔住。

# B+ x' \& R9 _( b0 w* U　　她现在才明白，为什么他们一直跟着她，心甘情愿的做她的跟班。
& o9 J; S7 A" Y5 I" |. ?0 w! g# N
　　“我实在设想到你会自己找上我们，当时我几乎不相信你真的是凤四娘。”
1 `) }, G6 q( `, b- a# ^/ Z- R
9 e- [4 o' L- W) q9 b　　“当时你们为什么没有出手？”
( }, X: Y& f8 q' R, W( F% d
　　“霍英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”
- E! t$ j7 L. H; q8 |/ ~3 b
　　杜吟道：“所以他杀人从来没有失过手。”喝了杯酒，将整整一瓶药吞了下去，他死灰的脸上，已渐渐露出红晕，“他十九岁时，就已是很有名的刺客，‘天宗’里面就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。”杜吟苦笑道：“这次他们叫我跟他出来，就是为了要我学学他的本事。”

6 h% x  v* b3 R& E  c　　“天宗。”风四娘从来也没有听说这两个字：“叫你们来杀我的，就是天宗？”
4 ^) t) `8 l, G. S$ I% \1 J
　　“是的。”

　　凤四娘道：“这两个字听起来，好像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9 T' _1 r# b. Q" [; Z
　　“天宗本来就不是一个人，而是很多人，是个很秘密、很可怕的组织。”杜吟目中露出恐惧之色，“连我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。”
( p: B* ]( [; t, J
) j3 c1 J6 C2 _" M　　“难道这‘天宗’就是逍遥侯创立的？”
4 E" @: f5 _% E( L' i
　　“天宗的祖师姓天。”

+ A3 [; ?5 n9 ]* X0 {- b( ~: m( t　　逍遥侯岂不总喜欢自称为天公子？
- t  m/ A0 Q9 d; F0 @6 |' M& X
/ Q6 Q2 B4 y9 \, L　　风四娘的眼睛亮了，现在她至少已能证明萧十一郎并没有说谎，逍遥侯的确有个极可怕的秘密组织，花如玉，欧阳兄弟，就全都是这组织里的人。

$ A8 b& ^  H5 t. O( z' e　　逍遥侯死了后，接替他地位的人是谁？

　　是不是连城壁？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，风四娘决心要问出来，但却又不能再给杜吟大大的压力。
% b1 j1 [% K1 f, `/ Z8 U; m
' W( j  }0 z3 y- |+ A4 l　　她沉吟着，决定只能婉转地问：“你也是天宗的人？”

& g6 [, z; l% @. e! {# I9 c3 q" e　　“我是的。”

　　“你入天宗已有多久？”
4 L8 w3 z+ n, J- b' r
　　“不久，还不到十个月。”

- \7 e" ]7 f9 ]' ^$ z9 {8 p7 Q　　“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加入这组织；”“不是。”杜吟道，“要人天宗，一定要有天宗里一位香主推荐，还得经过宗主的准许。”

: v$ A" P* j/ l　　“推荐你的香主是谁？”

　　“是我的师叔，也就是当年点苍派的掌门人谢天石。”

) ?- l$ o& d0 h/ T, \* ]+ T) T　　这件事又证明萧十一郎说的话不假，谢天石的确也是这组织中的人，所以才被萧十一郎刺瞎了眼睛。
* M0 ^% c- A% j! w/ Q+ ]
# @7 E8 c0 u) r* V6 c0 i( ~　　由此可见，冰冰说的话也不假。

　　风四娘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。
' `5 s; L4 a' _& f
- s% e# c8 [9 U5 A　　听了连城壁的那番话后，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禁在怀疑萧十一郎，所以她的心才会怀疑。

　　一个人若是被迫要去怀疑自己最心爱的人，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。
* s8 _$ J- H7 A* E- c
　　“除了谢天石外，天宗里还有多少位香主？”
. w; z- M6 M$ n7 v/ B+ ^/ |1 e8 U
# _4 x( ^2 b2 ^% }　　“听说还有三十五位，一共是三十六天罡。”
2 ?, E  @& |: B( U! ~# U! o! D
$ Q* F# r% o$ I  g: \" g　　“宗主却只有一个？”

　　“宗主是至高无上的，天宗里三十六位香主，六十二位副香主，都由他一个人直接指挥，所以彼此间往往见不到。”

: Z( `$ _" t# Q' k; n0 ~　　风四娘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激动，道：“你见过他没有？”

　　杜吟道：“见过两次。”

　　风四娘的心跳立刻加快，这秘密总算已到了将近揭穿的时候，她的脸已无故而发红。

$ p: x" B9 J  Z- Q　　杜吟道：“第一次是在我入门的时候，是谢师叔带我去见他的。”

# t$ W: @, A$ F; I  e6 ~/ _　　风四娘道：“第二次呢？”

+ x' [- l$ {: @) @　　杜吟道：“谢师叔眼睛瞎了后，就由花香主接管了他的门风四娘道：“花如玉？”

　　杜吟点点头。

( g5 x8 M& y* z/ S　　风四娘吐出口气，花如玉果然也是天宗里的人。
, Q( s* d" u/ D/ Z
　　八仙船的尸体中，并没有花如玉。
$ ~! \6 J" ^# }; Q
8 I# o! [8 B: W0 ^　　杜吟道：“第二次就是花香主带我去见他的。”
+ N) l3 f, G3 X2 R4 P/ z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有什么地方？”
5 u! G7 W* ^/ r; j1 ~
　　杜吟道：“八仙船。”
' ~( q$ B2 H7 [# y. \( n
: I' e0 E. Y6 P$ z6 N　　风四娘又不禁吐出口气。

$ H. n& J/ Z9 {, Z　　这件事就像是幅已被扯得粉碎的图画，现在总算已一块块拼凑了起来。

　　杜吟道：“霍英故意带你到八仙船去，也许他本来是想在那里下手的。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们也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事？”
0 I, g) w+ ?* A- N2 l0 I8 _
　　杜吟笑了笑，道：“我知道的事并不多，在天宗里，我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，也许还比不上宗主养的那条狗。”

　　他笑得很凄凉，很辛酸。
2 G4 ^# r- y* y& o# i3 j
　　他还年轻，年轻人最不能忍受的，就是别人的轻蔑和冷落，那甚至比死还不能忍受。
2 C8 T5 l5 G0 G2 K, P
- H+ I* C( m+ G0 ~  k3 e1 f0 m5 H　　风四娘义问道：“你们的宗主养了一条狗？”

4 N: ~" P5 x* V　　杜吟道：“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，都有条狗跟着他。”

　　风四娘直：“是条什么样的狗？”

　　杜吟道：“那条狗并不大，样子也不凶，可是宗主对它却很宠爱，每说两句话，就会停下来拍拍它的头。”

　　一个统率群豪、杀人如草的武林枭雄，怎会养一条小狗？
' `1 r. {0 W# j5 D
  w+ j2 [) ^* C% ]& H" f6 K/ W　　风四娘叹了口气一世上最难了解的，只怕就是人的心然后她就问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：“他究竟是谁？”

　　“他究竟是谁？”问出了这句话，风四娘的心跳得更快。

　　可是杜吟的回答却是令人失望的三个字：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，却还没有完全绝望，又问道：“你既然已见过他的面，难道连他长得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？”
- `9 K6 t3 Y& m8 ?
　　“我看不见。”

　　风四娘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你既然已是天宗的人，他见你时难道也蒙着脸？”
/ s! p1 d" {+ I/ |) o3 D; J
　　杜吟道：“不但蒙着脸，连手上都戴着双鱼皮手套。”
4 H1 [6 ~8 V/ e' ~9 ^6 _) V# i
0 q! i* n( R$ W) g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他为什么连手都不肯让人看见？是不是因为他的人也很特别？”

　　杜吟道：“他的确是个很奇特的人，说话的姿态，走路的样子，好像都跟别人不同。”
- t# w# b8 ?4 A  q" H( c' _
0 j3 l( B. ~4 `7 m' ^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有什么不同？”
( q3 d7 d$ N& X, ~6 n% X* V" E$ R
　　杜吟道：“我说不出来，可是我无论在什么地方看见他，都一定能认得出。”
0 i. H" Q; v# q% o+ V+ l
　　风四娘眼睛里又有了光，立刻问道：“你已见过连城壁？”
- [5 r  Y7 G5 z2 E/ n) C- }
% ?& i$ n: C1 k$ P! |　　杜吟道：“我见过。”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阳光灿烂。
% \- P* l0 w& {( H0 c) \& d
, U$ C, ?! U2 }; A　　风四娘走在阳光下，旧日的泪痕已干了。
( z8 ]( k3 i4 z2 H) d# h6 j
6 ?% [5 Y( e4 a4 Z7 \  w* U　　她发誓绝不再流泪。

　　现在她所有的推测和理论，虽然已全部被推翻，可是她发誓一定要把“那个人”找出来。

　　她至少已知道：“那个人”是个养着条小狗的人。

　　一条狗穿过横街，沿着屋檐下的阴影，懒洋洋地在前走。
* c  R- O1 t+ Y' p1 o2 H# b
　　凤四娘也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走。

. \+ H& U/ C) f- d0 c" A+ \. G( n　　她当然知道，这条狗绝不是“那个人”养的狗，可是，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往哪条路走，才能我到“那个人”，找到萧十一郎。
! d  U8 b/ \3 v, i/ d/ f& W
  H3 u  O4 Q# b: G( [　　奇怪的是，阳光越强烈，走在阳光下的人反而越容易觉得疲倦。
  ~) R5 B' n: c$ F0 E% X  g
5 l; f9 T- |, G　　风四娘的酒意已退了，经过了那么样的一天，现在正是她最疲倦的时候。
0 ~$ b8 R' H5 J6 `, ?
　　她想睡，又怕睡不着，眼睁睁地躺在床上，想睡又睡不着的那种滋味，她已尝过很多次。

　　孤独、寂寞、失眠、沮丧……这些本都是人世间最难忍受的痛苦，可是对一个流浪的人来说，这些痛苦却都是一定要忍受的。

8 H( m1 h# z9 \8 A　　——要忍受到什么时候？
) w3 S4 Z5 C0 q' T0 W5 l
　　——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？

% V$ F' M$ @9 b' P2 z9 B　　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。
* f- V2 ]/ M4 m* ^3 s
7 d& C$ O2 P" k& ?0 ?' i　　体贴的丈夫，听话的孩子，温暖的家，安定舒适的生活……
* C" m& ^/ ]( X% _$ Z9 d
! \  \, t/ c; i4 s　　这些本都是一个女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，她以前也曾憧憬过。
9 n1 l7 g( b8 {3 W$ }+ u
　　可是现在她已久未去想，因为这些事都已距离她人遥远、太遥远……

; ]* G# ?* v9 S5 Q( Z1 w　　街道渐宽，人却渐渐少了。

　　她已走出了闹市区，走到城郊，冷落的街道上，有个小小的客栈，柴门低墙，院子里还种着几株菊花，一盆秋海棠，就像是户小小的人家。

　　若不是门口有个油漆已剥落的招牌，这地方实在不像是个客栈。

) i1 k0 Q0 G( U2 R( R　　不像客栈的客栈，但是毕竟还是个客栈，并巨对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来说，也可以算是种无可奈何的安慰。

　　于是风四娘走进去，要了间安静的小屋，她实在太需要睡一觉。
  [& j) H9 f$ G$ R2 S! ]
　　窗外恰巧有一树浓阴，挡住了日光。
' J* g  [) `4 K! `( u, M4 I& q, B
　　风四娘躺在床上，看着窗上树叶的影子，心里空空洞洞的，仿佛有很多事要想，却已连一件都想不起来。

　　风很轻，轻轻地吹着窗户。
7 v3 z4 X0 T: x7 `8 f5 i
1 v( f$ s, w$ X8 i( P4 U　　这地方实在很静。

4 Q6 h1 U$ `5 w7 U+ G6 |9 Q　　她眼皮渐渐沉重，终于朦朦胧胧地有了睡意，几乎已睡着。
6 E# W3 n% }& v$ j9 c  d2 |& R
　　怎奈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，她忽然听见隔墙有个人在哭。
3 K# i1 y/ P7 o2 c" n8 D
　　哭声很悲哀，也很低，可是风四娘却听得很清楚。

　　这里的墙大薄，又太安静。

　　风四娘翻了个身，想再继续睡，哭声却越听越清楚了。
' Y* R3 S" X3 N
! D! L$ M, ~$ i% n　　是女人在哭。

# V6 F3 P/ ?: g$ O# F# a/ ^0 N　　她心里究竟有什么心事？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地躲在这里哭泣？
7 d( e% w; q7 D  l" b7 F- H- H
　　风四娘本不想去管别人闲事的，她自己的烦恼已够多。
1 ^: V. h& X% j6 V7 F- t
# J0 Q. x- A( |3 S　　也许就因为她的烦恼已大多，所以发现了别人的悲伤，她自己仿佛同样会难受。

+ {/ [/ u9 d( t1 v) l( C　　她终于忍不住跳起来，套上鞋子，悄悄地走出去。

: \* P  }. Z* o. `8 D　　浓阴满院，隔壁的门关着。

- w' F+ E# f- ]( j　　她又迟疑了半晌，哭声还没有停，她才走过去，轻轻敲门。

　　又过了半响，门里才有人轻轻地问！“什么人？”
- D; y+ I9 o1 U% K
( }2 V' e9 r. d6 k; D0 _$ W# A' v, R　　这声音听来竟很熟。
' @& P6 c, C# F( J6 S2 M: y
　　风四娘的心跳忽然又加快了，用力撞开了门，立刻忍不住失声而呼！“是你１”这个偷偷地躲在屋里哭泣的女人，赫然竟是沈壁君。

　　桌上有酒。
9 r5 c" S4 H* E( E
　　沈壁君仿佛也醉了。
% u5 h5 X* @" U
　　有些人醉了爱笑，不停地笑，有些人醉了爱哭，不停地看见了风四娘，沈壁君非但没有停下来，反而哭得更伤心。
6 p1 @1 {; A$ ^. w
: Y2 T- ?9 G2 @1 v　　风四娘就站在那里，看着她哭。

7 \8 `$ R- h3 K) @+ G/ `2 H; v　　她也是个女人，她知道女人要哭时，是谁也劝不住的。
3 e1 r1 a( G# r6 K) f% C
9 ~" ]5 [$ j" ]8 X: W2 [/ |4 m　　你著一定要劝她，她就一定会哭得更厉害。

' h7 k% T2 F  E1 A& |( ]  `　　“哭”有时就像喝酒。

　　一个人可以哭，一个人也可以喝酒。

　　可是你喝酒的时候，假如另外还有个人一直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，你就会喝不下去了。
' I, Z% F- W9 D" L6 z) T
　　哭也一样。

　　沈壁君忽然跳起来，用一双已哭红了的眼睛瞪着风四娘：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
& r- [/ p( n/ I! R+ r, o/ _! @1 K　　“我正想问你，你来干什么？”风四娘悠然坐下来：“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？”
( R' a" v5 e: Z
+ @2 F( I, a$ N8 V* a7 V; Q　　“我为什么不能来？”

　　沈壁君不但很悲伤，火气好像也很大。
8 z" Z" V* h# P+ J  |0 o
/ f! v: e) ?6 Y+ P* ?) u　　平时她本不会说出这种顶撞别人的话。

　　风四娘却笑了笑：“你当然能来，可是你本来不是已回去了吗？”

　　“回到哪里去了？”

　　“白马山庄。”

　　“白马山庄不是我的家。”沈壁君的眼泪仿佛又将流下。

　　“昨天晚上我曾到白马山庄去过，那时候你在不在？”

* V8 O) W3 I0 N, k3 s　　“在。”
4 X' q2 _# b! U' _5 F. b0 W4 Y
% y; [) G8 p  c; Q: j" X　　“那么你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出来？”

/ r  ^, k3 Q: v: b' Z　　“我高兴！”沈壁君又在用力咬着嘴唇：“我高兴出来就出来。”

　　“可惜你看来一点也不高兴。”风四娘一点也不肯放松“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跑出来的？”
& \6 N, {8 X9 }1 z
5 B  w. S1 }% b/ u) ?　　沈壁君不再回答。
3 l% l- ^# E2 G! W+ ?3 W  r9 f
* w& J9 \0 H% }9 [2 T　　桌上有酒，她忽然抓起酒壶，往嘴里倒。

# U5 U. R; ^' P' I, M　　她想醉，醉了就可以忘记一些她本不愿想起的事，也可以拒绝回答一些她不愿回答的话。

　　只可惜壶已快空了，只剩下几滴酒，就像是泪一样，一滴滴落下。
% l3 l( C+ S! e: I/ P
　　酒是苦的，又酸又苦，也像是泪一样，只不过酒总有滴干的时候。

6 ~$ M( i" Q) g  x　　泪呢？

& }! o" n$ ^; f1 M2 ~　　“砰”的，酒壶落下，粉碎。
. L3 w# ]) E8 O' ?
" U. a- x) z9 T' v- C  x　　她的人却比酒壶更破碎，因为她不但心已碎了，梦也已碎了。

　　她这一生的生命，剩下来的已只不过是一个破碎的躯壳。

　　风四娘看着她。

; \6 ~! E6 V; m* t　　——命运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残酷？

( e1 }& G% m9 O! z! U! \6 a% P　　——现在她已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，为什么还要折磨她？

　　凤四娘忽然轻轻叹息了，一声，道：“无论你是为什么，你都不该再跑出来的。”
4 R! d! o( v, N2 z9 p( ]9 C. X4 W
　　沈壁君茫然凝视着地上的碎片，美丽的眼睛里也变得空无一物：“我不该？”
: c+ v' o, j+ p$ a0 u, T3 z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嗯。”

! h% C1 `$ g; A: E7 q　　沈壁君突又冷笑，道：“可是昨天晚上，你还逼着我，一定要我走。”

　　风四娘叹道：“昨天晚上，也许是我错了。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你也有错的时候？”
4 U( g5 _; D  w* `. ?
　　风四娘点点头道：“我错了，只因为我从来没有替你想过。”
7 q( Y$ M) M( n
　　她想的只有一个人。
3 A& R% F2 O! a6 q
: t9 G8 `9 q6 T, C: L2 L　　她所做的一切事，都是为了想要他快乐，想要他幸福。
' I( `/ g: ]. p/ u* M/ ^
( Q! d$ V4 V* b6 ~' }0 |　　为了他，她不惜牺牲一切。

1 ?3 L; ?6 h2 |- y* v' Z　　可是别人呢？
* r( ]0 Y9 D- z0 S8 ^3 j- n! i
+ X+ W% k6 s# h7 ]  n$ @8 ~　　别人为什么一定也要为他牺牲？

% e$ y& G+ k; R3 S* ?( C　　别人岂非也一样有权活下去？

　　风四娘黯然道：“你吃的苦已大多了，为他牺牲得也已够多。”

　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，她根本没有权力逼着别人为“他”受苦，把他的幸福，建筑在别人的不幸上。

　　“现在你该为自己活几天，过一段幸福平静的日子，你跟我不同，若是再这么样流浪下去，你这一生就真的要毁了。”

　　这可是她的真心话。
# f( H" s5 V# q9 |8 g
　　对这个美丽如花，命薄如纸的女人，她的确已有了种出自真心的同情和怜惜。
0 U# H" f" I1 t/ z
　　但她却忘了，怜悯有时甚至比讥讽更尖锐，更容易伤人的心。

' |# P& w7 w: u9 c: g! g　　沈壁君本已勉强控住的眼泪，忽然间又已落下面颊。
8 J+ Q" A: j1 w- ^1 H& X) b& c) G+ Q
　　她用力握紧双手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地问：“你要我怎么样？”
% U) z6 w' Q4 [0 Z% L3 T' K: y1 M
　　风四娘道，“我要你回去。”
& T- f% o' F1 ?3 X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回去，回到哪里去？你明明知道我已没有家。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家是人建的，只要你还有人，就可以重新建立一个家。”

/ S( s- R8 V, r" x1 Z+ i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人……我还有人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一直都有的。”
4 N0 W4 o$ E& q6 a. I( i& e6 d
& y/ p! d. F  p# U　　沈壁君道：“连城壁？”
5 J7 Y: ]! H4 w4 G' ?) b6 Y
　　风四娘点点头，苦笑道：“我一直看错他了，他并不是我猜想的那个人，只要你愿意回到他身边去，他一定会好好地对你，你们还是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家。”沈壁君在听着，似已听得出神，就像是个孩子在听人说一个美丽的神话。风四娘道：“现在我已知道，那个秘密组织叫‘天宗’，宗主是一个很矮小，还养着条小狗的人，并不是连城壁。”她叹息着，又道：“所以我本不该要你离开他的，不管怎么样，他至少没有欺骗你，你回到他身边，总比这么样在外面流浪好得多。”
4 s7 W# H& w5 I7 Z- N
　　沈壁君还在听着，还是听得很出神。
" \& ?0 ~8 Q: |8 b2 ]' \: \
; M# J- c+ l) V5 O9 b; I, ^3 Q　　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喜欢这么样在外面流浪的。

: [; |/ \4 z7 G: }3 X　　她是不是已被打动？
" l* p( I  C2 J( `
' o+ K( B( U$ ^3 {: [0 P- N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只要你愿意，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回去，我甚至可以去向他道歉。”

: J8 N9 i+ F! @. e　　这也是她的真心活。
4 ^" z# u; H" o/ H( @  E1 H
5 ]; z2 H: R+ _( e$ C　　只要沈壁君真的能得到幸福，无论要他做什么，她都愿意。

　　沈壁君却笑了，突然疯狂般大笑。
8 G/ M  L( |5 z. M) c% {6 J
' n1 u3 V5 w2 Q! a　　风四娘怔住。

　　她从未想到沈壁君会有这种反应，更没有想到沈壁君会这么样笑。
  \5 Y8 ]- C  \4 K  @5 v! f
2 ~' A8 r( k' H$ J5 X6 Q　　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。

" {8 s! e/ ^3 H' E* F+ i9 r. ]　　就在这时，沈壁君的微笑突然又变成痛哭——不再是悄悄流泪，也不再是轻轻哭泣，而是放声痛哭。
& y! e5 r$ f, y. q5 T# t2 O. [+ z$ g
- {9 m& Q- A! B9 Q( Q+ _) P! C　　除了萧十一郎外，她也从未在别人面前这么样哭过·她哭得就像是个受了惊骇的孩子。
7 e, U& N8 [. s) ]) a8 ]7 r
　　这种哭甚至比刚寸的那种哭更不正常，像这么样哭下去，一个人说不定真的会哭疯了。

6 N% G0 ?4 Q2 k$ g　　风四娘忍不住冲过去，用力握住她的肩。

# u- f6 |: q: g/ b1 I　　沈壁君还在哭。

　　风四娘咬了咬牙，终于伸手，一掌掴在她脸上。
! U+ Y, E; t, U7 K
　　沈壁君突然“停顿”。
& y% \+ q4 M: t
0 M( Z7 n; u% ^" R  y　　不但哭声停顿，呼吸、血脉、思想也全都停顿。

. V+ \$ N& @2 R$ n" s& z! l　　她整个人都已停顿，麻木，僵便，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个木偶。
$ C3 o( M8 `# V2 @
　　风四娘的泪却已流了下来，黯然道：“这是为了什么？是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？”
1 i6 r, F9 ]( S# e/ e
% a: a/ d" J; l2 Q2 A* c. I: k( s　　沈壁君没有动，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，仿佛在看着她，又伤佛凝视着远方。
" L" A1 S! X  u' M3 g
0 e! F- K' S# O3 Y% f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说错了什么，我……”
0 W$ O: |$ i: A  G3 n: H
　　沈壁君突然道：“你没有惜，他的确不是夭宗的宗主，但我却宁愿他是的。”
" M: ]7 c, b* z
　　风四娘又怔住：“为什么？”
$ j: V" k- H) c2 j
( d% X+ S" w4 M! l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因为天宗的宗主，至少还是个人。”风四娘道：“难道他不是人？”
* E) \2 q( J" Z1 j8 V8 T
7 ]+ j3 k+ a; D+ L! n5 ~! ^　　沈壁君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，道：“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人，不管他是好是坏。总是个了不起的人，谁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奴，才。”

7 W. A( C* s6 O. Y& b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奴才？谁的奴才？”
! {6 `! U0 n! o$ K+ n9 \5 s
  L4 l6 Q& ~! [: F; F- G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天孙的奴才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天孙？”
0 x1 L! T6 T' w+ m' \8 j
# U2 O7 Q6 R3 r9 X　　沈壁君冷笑道：“逍遥侯是天之子，他的继承人当然是天孙。”
6 K* C$ z4 o$ k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连城壁虽然不是天孙，却是天孙的奴才。”她更吃惊，更意外，忍不住问道：“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$ w9 E' B7 m. `. H/ G1 M- O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因为……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，昨天晚上，我还睡在他房里。”
! k1 B8 A# h* ^9 I
2 x1 V/ d, a0 F/ K3 Z1 g, p; |　　这些话就像是鞭子。
5 ]( R. G" ~! d2 K
　　她说出来时，就像是用鞭子在抽打着自己。

　　这种感觉已不仅是痛苦而已，也不仅是悲伤、失望……还有种无法形容的屈辱。
! G1 L3 i8 \5 K4 t# W+ c2 j
/ l* z( m- H+ n* p; x. k7 W# ?　　风四娘了解这种感觉。

+ X, L; z9 n. x7 b5 o  f. G　　她没有再问，沈壁君却又接着说了下去：“他以为我睡着了，他以为我已喝光了他给我的那碗药。”“你知道那是迷药？”

0 {0 F% y+ Q( }2 Y' }　　“我不知道，可是我连一口都没有喝。”
  h/ \* b* @8 }) t! ]
8 U1 O  _5 {' j, a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+ b# e3 z/ Q. E2 z8 m3 i4 M% |- X
9 t8 w+ p7 o3 Q2 K2 j3 i　　“我也不知追究竟是为了什么，我就是不想吃药，什么药都不想吃。”
. M5 I6 D  E3 a4 p& t8 P
5 N- Y3 x! D! F$ L% o0 m: H( y　　风四娘心里在叹息。·他知道那是为了什么———个已对生命绝望，只想拼命折磨自己的人，是绝不会吃药的。

  e/ H8 `- K8 {　　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。看来仿佛是巧合，其实仿若仔细去想一想，就会发觉那其中一定早已种下了“前因。”

; P* [: w* w4 {　　你种下的是什么“因”，就一定会收到什么样“果”，——你若明白这道理，以后播种时就该分外小心。

; [! C0 Z# ?" D/ o+ N  [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他想下到我已将那碗药偷偷地泼了出去。”
$ D  R& {5 h$ z9 b3 D' c
　　风四娘叹道：“他一定想不到的，因为你以前从来也没有骗过他。”
; Z: l$ ?/ E3 R2 z, L. M, B
+ n  ^! S9 J. k( ]+ z　　——这也是“因”。
( {7 R. Q% I1 I7 ^4 U2 ?) v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他进来的时候，我其实是醒着的。”
4 X4 L: B4 d' }! L9 Z
  l6 L* u3 w3 q0 l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但你却装作睡青了的样子。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。”

( ~5 j- y9 X4 U1 h; W  }　　——这又是“因”。
4 E$ _8 |7 e3 Q9 Y% A/ V
: ~; {& a/ m- s3 G6 x7 B5 W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他没有惊动你？”
% _9 ?/ u1 R7 ^1 C- _7 m$ @
　　沈壁君摇摇头，道：“他只是站在床头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我虽然不敢张开眼看他，却可以感觉到他的样子很奇怪。”
$ o' Y# O# e8 A, K1 p: `/ n2 u
9 q1 s3 S! C( G  H6 T# n　　风四娘道，“奇怪？”
2 |  X- Y  ^" F3 X
' A5 F3 S6 v% W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他看着我的时候，我好像全身都在渐渐发冷。”

　　风四娘诅，“然后呢？”
% U, C, J) O0 C; [% a4 v
! e2 p/ k2 `0 b) w5 p　　沈壁君道：“我看装虽然好像已睡着，其实心里却在想着很多事……”
, ~/ W) @4 C- c* A& A4 L5 @6 D
' _) x1 S5 a/ n/ ?4 d　　那时他想的并不是萧十一郎。

7 i7 U8 }+ ]5 z% k: U1 C* b+ i( V　　这两年来，萧十一郎几乎已占据了她全部生命，全部思想。

( F) p, Y9 h' q+ ?7 u5 U/ g  f; }　　但那时她在想的却是连城壁。
+ e2 p# n  v8 C. k
　　因为连城壁就在她床前，因为他和连城壁之间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回忆的住事。

2 z9 b4 h7 e5 ^1 L9 S' }" O* g　　他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。
( S$ K( j) X, [3 ?% M; j
　　她想起了他们新婚的那一天，她也曾躺在床上装睡，他也是这么样站在床头，看着她，一直都没有惊动她，还悄悄地替她盖上了被。

　　那时她心里的紧张和羞涩，直到现在，她只要一想起来。
% P' i3 E# B$ w; j6 I
　　还是会心跳。
- V0 v* s3 a' r( g. a9 b2 Q2 k
　　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，他从来也没有惊扰过她。

. b7 Q- \, g9 y( d9 y7 j) l　　他始终是个温柔和体贴的大夫。
% `" X2 X, W9 Y/ F1 W
　　想到这里，她已几乎忍不住耍睁开眼，陪他一起渡过这漫漫的长夜。
% p' q$ M6 n7 z2 r' ^
　　可是，就在这时候，她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弹指声。
: @& w; a5 a$ G; A& v: K7 B# P
1 B! v# g. S4 |　　连城坠立刻走过去，推开窗户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来迟了，炔进来。”

　　窗外的人带着笑道：“久别胜新婚，你不怕我进去惊扰了你们。”

　　听见这个人的声音，沈壁君忽然全身冰冷。
0 N& ]+ I9 n: j# y* H3 Y5 C
+ h, L0 e- l. L9 {. P# l　　这是花如玉的声音。

- C& T$ {; S# |6 h: l; T0 K6 a- y2 S　　她听得出。
0 j* j2 X: b3 B& h0 x
　　可是她却连做梦也想不到，花如玉居然会来找连城壁。

　　他们怎么会有来往的？

5 \' G5 f- f' G7 M* O4 E　　沈壁君勉强控制着自己，集中精神，听他们在说些什么。
# x1 R6 g" ^* A$ q3 |1 W
& p6 L4 H9 _9 }. o+ S; Y　　连城壁道：“我知道你会来，所以已经想法子让她睡了。”

, y4 G% O9 u* l, Q, r　　花如玉道：“她不会醒？”
7 e, _5 m/ Q' S
# }- j5 I- ^5 r6 f　　连城壁道：“绝不会，我给她的药，至少可以让她睡六个时辰。”
% a2 n. a+ P5 d8 U2 U
" n; C! m) |8 ^  |# g　　花如玉已穿自而入，吃吃地笑着，道：“你花了那么多心血，才把她找回来，现在却让她睡觉，岂非辜负了春宵？”

& M& ?, ~+ m% R- C* q% g　　连城壁淡淡道：“我并没有找她回来，是她自己要回来的。”
& o3 j2 ?# g1 ?* p2 s' ^# `1 B
　　花如王笑道：“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角色，你不但要她的人回来，还要她的心。”

% r- t; Q3 D  K) g　　连城壁也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若只想要她的人回来，就不必费那么多事了。”

, |" e6 }# b# v5 M2 ]　　听到了这些话，沈壁君不但全身都已冰冷，心也已沉了下去。

* J7 q, {. M2 b& B" h　　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团泥，别人要把她捏成什么样子，她就被人捏成什么样。
7 a4 _* e( |8 z- H& [1 T( M! [. X
0 z& d; ?: w. y; ^/ V5 [" P　　花如玉又道，“这件事你做得很好，所以天孙想当面跟你谈谈下一件事。”

/ P; @- Y" O. D　　连城壁道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5 f9 `+ s: u- ?- o( b' V/ e2 a
5 G  F1 C6 }" n6 ~1 P　　花如玉道，“月圆的时候。”

　　连城壁道：“什么地方？”
; c& E- F9 C- K8 z8 ]7 R: k
" j2 W: R1 Z8 _% |　　花如玉道：“西湖，水月楼。”
- {: a6 V/ a# x
, @  b* `! u) }* ]1 v　　连城壁道：“我一定准时去。”
4 }5 m6 I) A8 w% X
' Y2 r$ Z4 i4 i$ X+ l　　花如玉道：“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，跟我一起走，先到扫花草堂去等着。”

0 l# G) ?4 z" P/ A, O2 p　　连城壁道：“行。”
% y2 J1 p) a7 q; {' r' n6 _  F9 j/ e
　　花如玉笑道：“你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？”

; q7 z+ ?$ X+ W6 G, i# t0 B　　连城壁遭：“这次她既然已回来，就绝不会走的了。”

3 m2 S/ {- O: }& r! |0 L　　花如王道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! f& Q( `; n0 y4 }' O2 d
　　连城壁淡淡道：“因为我知道她根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
　　花如玉吃吃地笑道：“你实在有两下子……”
* ^( y: D3 X8 _- i9 T) |. }
　　这就是沈壁君昨夜听见的秘密。
% A2 H/ ^( [3 t* ~
. G  z+ z* @( L1 l$ Q0 y7 Z" g　　直到现在，她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痛苦和悲伤。
1 t; }8 r0 R0 z
3 _9 k) I8 [4 N# x3 N4 j$ v: P　　风四娘了解她的心情。

) Y. B/ n+ U( F　　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人欺骗出卖了时，心里都不会好受的。
6 G/ Q! Y7 q; A
　　何况出卖她，欺骗她的，又是她本已决心要厮守终生的人。

　　沈壁君流着泪道：“这次我本来的确已不想再离开他了，我……我实在也已无处可去，可是，听了那些话之后，就算叫我再多留一天，我也会发疯。”

3 a9 K% j0 r& S  ^1 w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所以他一走，你也跟着跑出来了。”

( }3 A/ ]" u7 z" r5 z, R　　沈壁君点点头。
: w' ^, x4 C& G
　　她不但无处可去，甚至连一个亲人、一个朋友都没有。

2 _7 G+ U; W* j$ I9 E1 d　　她只有悄悄地躲在这种凄凉的小客栈里，悄悄地流泪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　杭州。

　　她们出了涌金门，过南屏晚钟，摇向三潭印月。到了西泠桥时，已近黄昏了。

0 J6 \' {/ y0 l* ?! R' `　　满猢秋水映着半天夕阳，一个头戴黑帽的渔翁，正在桥头垂下了他的钓竿。

　　远处的画肪楼船上，隐约传来妙龄船娘的曼声清歌。

　　“看画舫尽入西泠，闻却半湖春色。”

　　白沙堤上野柳已枯，芳草没径，静悄悄地三里长堤，很少有人行走。
# H6 o5 p3 R" @& m  [9 z
- Z: f& z; x1 W2 o' ]$ p　　“谁开湖寺西南路，草绿裙腰一道斜。”

　　面对着名湖秋色，虽然无酒，人已醉了。
, r+ v3 O; |/ j8 P( Y* {* I
　　风四娘也不禁曼声而吟：“若把西湖比西子，浓妆淡抹总相宜。”
- i: w+ n" a: t' e
　　沈壁君轻轻叹息，道：“这两句话虽然已俗，可是用来形容西湖，却是再好也没有。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以前来过？”
* R6 u4 r& ^; I- F
　　沈壁君点点头，美丽的眼睛又流露出一抹感伤。

: p0 E) F" u! L6 F% \　　——以前她是不是和连城壁结伴而来的？
* [6 u$ x! }" Z* c) q
0 f, l8 y- K# }+ E8 D, j; s% n7 R. D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？”
7 d) S* `, T1 e1 a. s9 d) l
  l# f2 p% {% a  J; q　　沈壁君摇摇头。
' Q. Q5 r3 T: Y% G8 Y
　　摇船的船家是母女两个人，女儿虽然蓬头粗服，却也不失妩媚。
0 u2 D/ ]% _- F
% a$ {9 L! H( u. p- m5 f　　她忽然伸出手向前一指：“那里岂非就是水月楼。”

　　她指着的地方，正是湖心秋色最深处，波光夕阳，画舫深歌。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水月楼是条画肪？”
, `% G1 W3 X- v' C# L  c
" V. F- v/ f' u" b% p0 ^　　船娘道：“湖上最大的三条画舫，一条叫不系园，一条叫书画舫，还有一条就是水月楼。”
" d4 a1 v; I' M7 c: Q
9 m0 y; B+ v" [+ S　　风四娘道：“这条画舫有多大？”
9 R5 o) d$ l$ B( F( x
+ z5 Z% R5 R2 r8 R! D　　船娘道：“大得很，船楼上至少可以同时摆三四桌酒席。”
% [2 u; `6 l$ C/ q* \& s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者无限羡慕：“几时我若也能有那么一条画舫，我也用不着再吃这种苦了？”
# M  R$ a/ ?8 `6 r+ Y  C
　　她看着自己的手，本来很秀气的一双手，现在已结满了老茧。

8 x' k8 h# i8 S6 M* j$ F　　湖上的儿女，日子过得虽自在，却都是清贫而辛苦的。
6 }# Z0 I. N6 [. s8 k
　　沈壁君看着她，忽然问道：“你们平常一无可以赚多少银子？”

　　船娘苦笑道：“我们哪里能天夭看得到银子，平常最多也只不过能赚个几十文钱而已，只有到了春天……”

　　一提到春天，她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。
9 C8 r. V# O8 p# Y) \
* }6 E( e5 R; s; O5 H　　这三十里晴波一到春天，六桥花柳，株株相连，飞红柔绿，铺岩霞锦，千百只游船，一式白纺遮阳，铜栏小桨，携着素心三五，在六桥里外，燕子般穿来穿去。
9 {' `  Y( t7 G$ n& c% D$ q- Z0 P: P/ w/ O
3 d: ]1 y, ]; X1 U　　春天才是她们欢愉的日子。

　　现在却已深秋。

  Q; P4 z3 C4 K　　沈壁君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想不想到城里去玩几天？除了花钱外，还可以剩五两银子？”
/ c6 h( T* c8 O# @' ]
　　黄昏。
  v. d8 x4 u+ f$ \/ j% ~
　　船上已只剩下两个人，一个母亲，一个女儿。
9 B. \" y6 ^8 w/ B8 p5 {. q7 T8 n
( n, u1 n7 y' L3 T　　风四娘和沈壁君呢？
7 |' w5 e1 i) I# H" \- F' M) a
　　她们莫非就在这条船上？
, T! Q, X+ J2 N3 B
　　沈壁君是母亲。
  W! z  j7 p9 g2 |# g2 {: x, i) ^( |
　　——母亲总是比较少有人注意的，我不愿让别人认出我。

: o2 Z7 c: Q8 \　　所以风四娘就只好做了她的女儿。
! ?. J/ W7 A! ^
, ?8 h6 ?8 V  \6 s& T9 y　　用白粉将头发扑成花白，再用一块青帕包起来，脸上添点汕彩，画几条皱纹，眯着眼睛低下头，“你还认不认得出我？”

　　风四娘笑了：“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还会一点易容术。”

　　其实只要是会打扮的女人，就一定会一点易容术的。

- x- u& u' h- w8 b; ^　　易容本来不是种神奇的事，造成的结果，也绝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。

　　“现在我们最多只不过能在晚上暂则瞒过别人而已。”
& T% U! t: E8 @9 s
　　“月圆的时候，岂非就是晚上。”

; l& t7 t6 L* Q6 ~) w　　“所以白天我们最好少出来。”

　　风四娘笑道：“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，我一向是只夜猫子。”

5 u6 m0 o7 m% \( N4 t4 V　　——今天是十三，后天晚上月亮就圆了。

. a$ T, A; ?) X' V2 z$ h: o* U　　一轮将圆未画的明月，正冉冉升起，照亮了满湖秋水。

　　月下的西湖，更美得令人心碎。
, d; w: {& m5 l! P; P
　　“你想那个叫天孙的人。后天晚上究竟会不会来？”

2 p5 F  b0 G9 O8 Z　　“一定会来的，我只怕他来了，我们还是认不出他。”

3 I  h0 W! w. w) a　　“只要他来，我们就一定会认得出。”

  _; r) `1 j9 d* E% o　　“你有把握？”

　　“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三条线索。”

9 @5 n  m$ ^! z0 G! _  d3 k　　“哦？”

3 i  b5 i2 \& t( f0 m" H1 ^4 L　　“第一，我们已知道他是个很瘦小的人，而且总是带着条小狗。”
3 i" x9 U; p; `4 @/ ]5 r. n
: q! Z% v3 w  B! u2 E/ K3 w# t　　“第二，我们已知道他一定会到水月楼去。”

2 H5 v0 Q' m" r/ K3 }　　“第三，我们也已知道连城壁一定会去找他。”
" T: E- ]0 @: \/ N% E7 q
- }; ~% L8 A% x3 ^+ d4 s+ H/ t　　“我们虽然不认得他，但我们却认得狗，认得水月楼，也认得连城壁。”
7 o+ }+ Q- H# E: k8 w. y) d9 H3 m
　　风四娘的确充满了信心，因为她忘记了一点。
+ a/ T, b9 h# v
　　——就算能找到他，又能怎么样呢？
+ v7 m7 l( K6 _4 ^+ c
2 _# H3 |  x$ I& ^8 s6 Y) W: Y　　秋月渐高，湖水渐寒。

　　风四娘坐在船舷畔，脱下了青布鞋，用一双如霸的白足，轻轻地踢着水。
$ B8 x8 T2 m; j/ I
; Y1 U3 n5 K+ X　　沈壁君正在看着她，看着她的脚，忽然道：“听说你一脚踢死过祁连山的大盗半天云？”
7 s( |$ ]1 \/ P1 a8 J  Z+ W9 H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嗯。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，“你就是用这双脚踢的？”
6 y6 G! c! j3 Z
　　风四娘道，“我只有这一双脚。”
# Y: g1 |0 k6 y+ G  ?& e
　　沈壁君也笑了。

$ e" y6 A8 }8 ]/ _& `　　她已有很久很久未曾笑过，面对着这大好湖山，她的心情才总算开朗了些。

( ?: @# z" h- Y　　她微笑着道：“你这双脚看来实在不像踢死过人的样子。”
5 T: q* J9 s/ A, a& M( f) |$ j
　　风四娘嫣然道：“我喜欢听别人说我的脚好看，你若是个男人，我一定让你摸摸。”

0 Y% Y9 k+ O% E' p( L* c5 J. ~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只可惜我不是……”

- ~4 D$ ]% x5 U　　她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一这是不是因为她又想起了萧十一郎？
' ?+ `/ Y* v: t  |! l% ?0 P3 Q
: n+ E6 Q3 M$ ^  c8 R　　——只可惜你不是萧十一郎。

　　——只可惜你也不是萧十一郎

7 l) |& Y% l* a  q. |8 w, K　　萧十一郎，你究竟到哪里去了？为什么至今还是没有消息？
9 |6 W. a- q; O* d# ^
　　月色更亮，她们的笑容都已黯淡。

5 d' A; ~' c4 I% S  g. w% o　　湖上又传来了清歌：“第一湖山。销魂南浦。年年草绿裙腰。湖寺西南，杏花村酒帘招。东风醉，醉前朝。岸渐移，柳映宫桥。”

　　歌声清妙，其中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，唱歌的人，想必是个爱笑又爱娇的少女。
; R8 }/ k, T1 W% R0 O( x
　　笑声和歌声，又是从湖心堤畔，那水月楼船上传来的。

* a! c8 y6 T6 T* k( o( e4 Z& w, n( R. x　　船上灯火辉煌，鬓影衣香，仿佛有人正在大开筵席，作长夜之饮。

7 }5 ]( j: I8 J, h) i3 j　　这个人的豪兴倒不浅。

　　风四娘忽然笑道：“可惜我们这两天有事，否则我一定要闯上船去，喝他几杯。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你知道船上是什么人在请客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7 G8 L5 ~9 a0 e& O! ~  H
　　沈壁君道，“你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，也敢闯去喝酒？”
/ G( ?5 l" d' s+ d  \- K' z! J
　　风四娘笑道：“不管他是惟，都一样会欢迎我的。”
( g2 f! H9 j8 B) |: |' b' X
6 B' F  L) u0 @% x. s! z) t" o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9 r9 F! d8 s' S; B) R. c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因为我是个女人，男人在喝酒的时候，看见有好看的女人来，总是欢迎得很的。”

/ l0 }. h# |( C4 f4 J5 P1 R　　沈壁君嫣然道：“你好像很有经验？”

　　风四娘笑道：“老实说，像这种事我实在已不知做过多少次。”
2 ^7 I6 |4 \- i' ]- x! F
% s; H: ~( n. g" s+ P　　沈壁君看着她，看着她发亮的眼睛，看着她深深的酒涡。

　　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，道：“只可惜我不是男人，否则我一定要你嫁给我。”
5 O* a& ~7 C+ C" K) n$ V
　　风四娘笑道：“你若是男人，我一定嫁给你。”
% g/ R% x* y  s( ^0 ~8 \  L# p
. X2 u' r# T: l, M- j# n　　她们虽然又在笑，可是笑容中却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伤。
- M5 [/ ^9 p: ?, L
　　她们又想起了萧十一郎。

; @: ~( Q) ^. i% |7 j% z# M　　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，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样叫人抛也抛不开，放也放不下？
2 t  P7 J  W5 O) |3 O
* ~+ Q$ M* N) S% Z　　忽然间，堤岸上有人在呼唤，“船家，摇船过来。”

　　风四娘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，“看来我们的运气倒不错，今天刚改行，就有了生意，”沈壁君道：“我们既然干了这一行，就不能把生意住外推。”

2 o* e/ \* ^9 j$ H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有理。”
" c7 B9 C- Z6 D8 s% G/ R8 I
　　她跳起来，举起长篙一点，船已荡了出去。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你真的会摇船？”

* _' Z8 ^$ r" y( C7 |6 l8 p# N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本来就是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，件件稀松。”

　　沈壁君忍不住笑道：“你有没有不会的事？”

" P6 z! t8 [3 H2 O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有一件。”
9 a# ?+ k0 |5 ?
　　沈壁君逍：“什么事？”

0 H* E0 n- I* V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从未也下会难为情。”
; Y  o. g: }7 e# s# ~% @& B& f
　　要坐船的一共有三个人。

" a2 H) H* G6 X# M: Z9 n) R　　风四娘带着喜悦，道：“若是把江湖人全都找来，排着队从我面前走过去，每三个人中，我至少认得一个。”

) d, w- T5 G" h/ K" x　　她并不是吹牛。
* Q5 K6 r  }5 Q: c; v' z; \- \+ n
  I/ k; k9 f0 {( r5 s* b/ b　　这三个人中，他就认得一个。

　　一个眼睛很小，气派却很大的人，穿着长袍，摇着折扇，看来又像是个书生。

　　他的外号的确叫书生。
8 t; ?3 w$ P; ^! q5 i$ V, D
, d  ?6 U9 p/ D　　要命书生。
$ e: V4 B3 D8 x( e7 R2 K
　　他手里的折扇，却是件要命的武器。
" G* C2 g- A( g& W4 o
　　江沏中能用折扇做武器的人并不多，这“要命书生”史秋山也许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个。
4 R* L& R( ]- V1 ~+ x. N/ u- p
# Z7 Q, H( n. M- \' h2 k; H5 z　　能跟他做朋友的人，当然也不是等闲人物。

　　萧十一郎常常喜欢说：“江湖中的人风四娘至少认得一半，还有一半认得她。”
, T" L. X5 b& z4 P, Q2 K0 ^
　　可是这三个人却全都不认得她，就连史秋山都不认得，因为夜色已深，她的样子又已变了，因为谁也想不到风四娘会在西湖中做船娘。

* b+ \- k# f- Q# @/ Q　　“客官们要到哪里去。”

% n4 t, I3 i, \/ J* p& ^& p3 W3 ]　　“水月楼。”史秋山道：“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？”
. }) k+ M+ ]6 F
8 z3 q6 o0 N+ |& e0 ?( L) S　　风四娘松了口气，别的地方她不知道，水月楼她总是知道史秋山已坐下来，坐在船头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，然后就盯在她的脚上，三个人的三双眼睛都盯在她脚上，风四娘并不反对别人欣赏她的脚，但现在却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全都缝起来，因为她也知道终年在湖上操劳的船娘们，本不该有这么样一双脚的，她一定要想法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，却偏偏想不出来，这三个人的眼睛就像是钉子一样，已钉在她脚上。
' Y: q( v! h. [4 M, s6 P
　　——男人为什么总是喜欢看女人的脚？

8 N8 o% c0 O/ y0 q9 `6 M. D　　幸好就在这时，灯火辉煌的水月楼船上，又有歌声传来。

　　是苏轼的水调歇头。
1 E0 d  q# d5 N' }( z# P
　　“明月几时有。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远去。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……”
  [, y9 d5 `+ ~2 Z2 s
　　歌声苍凉悲壮，是男人的声音。

: I, ~* e+ @# A8 V* V4 l　　史秋山突然冷笑，道：“看来他的豪兴倒还真不浅。”
8 n( `* l6 \6 W7 M7 V' p' U  Z
　　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道，“他是从初五开始请酒的，到今天已七天。”
9 N: W* Y# p3 \$ q4 t' K
　　另一个虬髯大汉道：“所以我佩服他。”
8 t. c4 _" V( M8 Z1 F8 g
. o& R- ?( [. Q- k1 E% r6 k　　史秋山道：“你佩服他？”

　　虬髯大汉道：“无论谁在大醉六天后，还有精神高歌我都佩服。”
: I' U& ~( q; H& D& z% b: o1 ?
# m/ g7 I$ E2 A: ^& P6 l) M　　面色醋黄的中年人冷冷道：“你怎么知道他已大醉了七天？”

　　虬髯大汉道：“因为我知道他这人一向是有酒必醉的。”
7 @0 N/ i  U) |/ g4 B
　　史秋山遥视着湖水中的光影，同中带着深思之色，缓缓道：“却不知有多少女人肯来陪他醉？”
& s' a3 Y2 F3 a0 d( C
. u" Z5 E# {2 q5 @% e1 F  u5 F: f+ L　　中年人道：“这次他究竟请了多少人？”

　　史秋山道：“江南一带的武林英雄，他好像已全都请遍了。”

　　中年人道：“他为的是什么？”

9 n! X0 k/ P+ I: \' `7 E! I　　史秋山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& t% N0 |& w! |. w: e9 B- |
+ S8 C4 i) @1 k: P; L; F　　主人请客，客人居然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请客的，看来这主人倒是个怪人。
- G# `2 w, W0 Y' R4 c  d+ h: {
, }7 r- z2 N6 @　　风四娘虽然低垂着头，眼睛里却已发出了光。
+ _6 ~6 G) o# i% r7 |
　　——主人是谁？

　　——是不是天孙？

5 W6 ]2 b" u" |. _* j( r: ~; ~( Z4 }% \　　一一他为什么要将江南的武林豪杰全都请来？难道达又是个圈套？

% A& x. s( n$ `2 Y　　——杀人的圈套？
9 g/ Z+ Z$ t* D& r# a3 F5 J
　　想到死在“八仙船”里的那些人，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想拉住史秋山，叫他莫要上船去。
; j  F" ]6 t  p( G9 b
　　可是她自已倒又想上去看看，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？
1 i, L' G0 d' u% F
　　月在湖心，人也在湖心，月在水波上，人也在水波上，水波温柔得就像是月色，月色温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，情人的眼波却已渺无踪迹。
# V0 v, D# L& [! S, E' N
) y; s" _' b( o( }* V: c3 G& z　　风四娘轻轻地叹了口气，忽然发现说话的人都已闭上了嘴，虽然闭上了嘴，眼睛却张得很大，每个人都瞪着眼睛，在看着她，不是看她的脚，是在盯着她的脸，幸好她头上还有顶竹笠挡住了月光。
4 N0 j1 ]) C2 h9 @+ X
　　风四娘的头也垂得更低了些——男人的眼睛真该全都缝起来，也许连嘴都该缝起来。
* v3 j# G# @: s- d" O% n  j# r
　　史秋山忽然咧开嘴一笑，道：“我姓史，叫史秋山，太史公的史，秋色满湖的秋山。”
7 c" q2 X  U  S& p
' b' A# E. s3 s1 s: p　　他的眼睛虽小，嘴巴很大，好像一口就能吞下个半斤重的馒头。
. Z3 I! X) `1 o; k0 h! ~. m3 d
　　风四娘忍住了气，低着头叫了声：“史大爷。”
: g, h7 k/ j" Y, E/ ^- {, l
　　“不是史大爷，是史二爷。”
8 Y$ ^8 |6 e5 H. s
　　史秋山道：“大爷是这位，他姓霍，霍无病。”
; w/ @& k: A) ]# A% e, {
2 y$ G- V4 W7 [　　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点了点头，风四娘只好又叫了声：“霍大爷。”
- ^, _1 E8 Y* d, c3 w
　　一看你明明是有病的样子，为什么偏偏要叫做无病？
! [4 V% `% L8 J5 A3 |
　　这句话总算忍住了没说出来，她的脾气好像已改了些。

　　“我叫王猛。”

; a( @* y3 ~% `+ G6 E# s0 N+ {# j0 e' G　　虬髯大汉抢着道：“王八旦的王，我是老三。”
  Q+ b0 ?( R4 i4 e
　　风四娘忍不住要笑，这位王三爷看来倒是比较有趣些。

　　她没有笑，因为史秋山又在问：“姑娘你姓什么？叫什么名字？”
) s' Z2 P) |6 b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是个摇船的。”

　　虫秋山道：“摇船的难道就没有名姓？”
1 u4 N) d+ U8 v7 x& H+ o. ~
' d# @' K2 h9 i3 o* Y5 t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摇船的有没有名姓，大爷们都不必知道。”
. U8 [8 ^! T4 Y3 t
, D  n1 @6 B6 t# w+ A% V　　史秋山道：“既然同船共渡，就是缘份，既然有缘份，又何妨问一问名姓？”

　　风四娘素性闭上嘴，她生怕一张嘴，就要指着史秋山的鼻于大骂山门。
2 {, U! l2 G& B0 D0 |
　　——这个人实在是个“要命”书生，讨厌得要命。
' o* H0 h# |- e0 U8 l2 x+ j) Z
　　霍无病道：“妇道人家，总是不好意思跟男人通名道性的。”

　　史秋山道：“我看她并不像害羞的样子。”

1 X. \! @- J) d$ M　　王猛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人家既然不愿说，你又何必一定要逼着人家说。”
( Z8 |7 a* u) _+ r/ a3 p
) K/ ]9 [  [) W/ I8 ]3 K: B　　史秋山道：“我既然已问了，她又何必一定不肯说？”他眼睛又叮着风四娘，沉着脸道：“你是不是不敢说？”
# k3 x) T: m4 j6 q% ]  j- T6 Z5 I
7 O) G* q4 H0 S: x  J- d　　风四娘忍不住道：“不敢？我为什么不敢？”
2 Z# A& O2 X- c- p4 I
　　史秋山冷冷道：“用为你怕被我问出你的来历。”

" Z! i1 [1 }0 v; a) R( e% p　　风四娘笑了，笑得并不妩媚。
7 o9 e# }/ @: K! r  @/ j
　　她是在冷笑：“一个摇船的女人，难道还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来历？”
1 R1 s" P; Z1 V: Y+ G
　　史秋山也在冷笑，盯着她问道：“你真的是个摇船的？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当然是。”

　　史秋山道：“我看你不像。”
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我哪点不像？”
, [( N' g8 ^, A- Y( O! g9 }% L
　　史秋山道：“从头到脚都不像。”

/ L! b+ B2 W5 B9 U9 x8 Z8 w　　风四娘咬了咬牙，冷笑道：“我若不像摇船的，你说我像什么？”

5 [! Y5 f, c/ V9 x7 g3 Y7 [　　史秋山霍然长身而起，“刷”的，展开了手里的折扇，摇了两摇。
! p4 y1 n2 Z7 h
, S, ]' H: j5 ]: Z# C! O　　风四娘的手也已握紧。

/ v2 V) y+ `$ d' Y% T# A6 P$ ~　　——男人眼睛里，若是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，她当然能看得出。

4 ?2 l7 M' K/ h4 @3 E　　史秋山眼睛里就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，他究竟想干什么？风四娘准备先发制人，不管他想干什么，先一脚把他踢下去再说。
. e+ M$ Z' M0 `5 j
+ \$ z8 d# I* t, |& @% {  a0 S- ]　　幸好就在这时，后梢的沈壁君已在呼唤：“水月楼到了。”
& p# r% }: E5 s' `! j
　　风四娘转过头，灯光辉煌的楼船果然已在眼前，只要一抖身就可以跳过去，就算是个三百八十厅的人跳过去，那边的船也绝不会翻的，甚至可能连摇部不会摇。

" _* q1 `# @+ \6 l  U" E　　到了眼前，风四娘才看出这水月楼是条多么大的楼船，既然是楼船，船舱当然有搂，楼上楼下的灯火都亮如白昼，丝竹管弦声，是从楼上传下来的，楼下却听不见人声，人都聚在船船头的甲板上，至少有三十个人，三五成群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，却听不出在谈论些什么。

  l; h( q2 N+ }7 R　　“这些人为什么不进船舱去？”
/ y+ c8 \3 G1 m1 T9 t0 z3 r7 s- [: r
　　风四娘既不能问，也不便抬起头去张望，只不过心头更奇怪。

3 h+ E" U0 w% k. b! x, \　　请客的人究竟是准？为什么不请客人进去喝酒，却要他们站在船头喝风。
" j( p  Z" {6 L- u! f2 O; k: M
　　史秋山居然还在盯着她，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，忽然问道：“你能不能跳过去？”
) d# P1 F6 A5 J6 }8 F7 ?9 t
　　风四娘摇摇头。

　　史秋山道：“你不想过去看看？”

! a. z8 s& T8 w6 G. N  T　　风四娘又摇摇头。

6 c( ^: B, F: @6 |　　史秋山道：“你不后悔？”

　　风四娘忍不住道：“我为什么要后悔？”

　　史秋山笑了笑，道：“因为这次请客的，是个大家都想看的人。”
; Z+ A! R8 Z. }# Q- |! O
　　风四娘道：“是谁？”

　　史秋山道：“萧十一郎！”